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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境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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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
漠北的风雪,三年如一日。
阿芜跪在无字碑前,青冥剑插在身旁的雪地里。她刚说完“我今年二十三岁了”,话音未落,身后的雪松忽然无风自动。
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她身后聚成一个人形。
“二十三岁...”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响起,“生辰快乐,阿芜。”
她猛地转身。
风雪中,一个白衣人影缓缓显现。面容清俊,眼神温润,左肩有一道淡淡的剑疤——那是三年前,她为证明自己下不了手而留下的。
青莲。
“师...父?”阿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青莲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阿芜怔怔地看着,伸手想碰触,又怕一碰就碎:“这是...幻觉吗?还是我已经疯了?”
“都不是。”青莲握住她的手——温暖的,真实的,“我还活着。”
“可是那天我明明看见...”
“看见我魂飞魄散?”青莲苦笑,“那是假的。血魂换命咒确实存在,但我用的是改良版——镜玄真人留下的后手。”
她拉着阿芜在坟前坐下:“还记得玉简最后那几行被血污遮盖的字吗?那其实不是‘诛杀’,而是‘共生之法’。镜玄真人当年封印照影时,就料到她终有转生之日,所以留了一线生机。”
阿芜脑中一片混乱:“共生...之法?”
“镜魂与人魂,不必你死我活。”青莲解释道,“只要找到合适的‘容器’,就能让二者和平共处。而那个容器...”
她指向自己的心口:“是我。”
三年前的画面在阿芜脑中闪回——
青莲以血画阵,魂魄化作星光,融入她体内...原来那不是魂飞魄散,而是她将自己变成了容器,容纳了她体内躁动的镜魂!
“所以您没有死...”
“死了,也没死。”青莲说,“我的肉身确实消亡了,但魂魄与你的镜魂共生。这三年,我一直沉睡在你体内,直到今日才完全苏醒。”
阿芜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心口:“您...一直在我身体里?”
“嗯。”青莲点头,“看着你整顿青莲宗,看着你行走江湖,看着你...每年都来这里祭拜。”
她的眼神温柔:“阿芜,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阿芜的眼泪终于落下:“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痛苦三年?”
“因为共生需要时间稳固。”青莲擦去她的泪,“若我过早现身,镜魂会察觉,到时反噬会更剧烈。我必须等到它完全适应我的魂魄,才能出来见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我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青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无字碑前,抬手拂去碑上的积雪。
碑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字迹:
“镜非镜,人非人。
双魂共,方为真。
破虚妄,见本心。
镜中人,即吾身。”
阿芜念着那些字,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碑...是您立的?”
“是你我共同立的。”青莲转身看她,“三年前我施术时,你的潜意识选择了这个地方——漠北雪原,你‘诞生’之地。而这块无字碑,是镜魂与人魂共同的记忆所化。”
她指向碑文最后一句:“镜中人,即吾身。阿芜,你还不明白吗?”
阿芜看着碑文,又看着青莲,脑中闪过无数片段——
她在漠北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青莲的脸...映在一面碎镜中。
她在青莲宗学剑,总是下意识模仿青莲的姿势...像照镜子一样。
她在幻境中,看见的青莲的过去...熟悉得如同亲身经历。
还有那些梦,梦里总有三面镜子,镜中的影子向她招手...
“那些影子...”她喃喃,“是您?”
“是我们。”青莲走到她面前,“镜玄真人的记载有一处错误。照影转生时,选择的不是‘一个刚死的女婴’,而是‘一个将死的孩子’。”
她握住阿芜的手,两人的掌心同时浮现出那个三镜环绕的印记。
“我才是那个孩子,青莲宗第七代宗主镜玄真人的转世。而你...”她声音轻柔,“你是照影的人魂,与我的魂魄共生十五年,最终在漠北风雪中,‘诞生’为阿芜。”
阿芜彻底怔住了。
所以...她不是转生之体?
她是她的一部分?
“当年镜玄真人封印照影后,发现自己大限将至,便将照影的人魂抽出,与自己的魂魄融合,投入轮回。”青莲继续道,“三百年后,我们同时转生——我为青莲,你为...我的倒影。”
“倒影?”
“镜中之影,虚而不实。”青莲苦笑,“所以你五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因为那时你尚未完全‘成型’。直到漠北风雪中,我濒死之际,魂魄震动,才让你彻底具现为独立的个体。”
阿芜想起那面碎镜——她醒来时怀中的镜子。
那不是别人的遗物。
那是她诞生的媒介。
“所以您收养我,教我修行,不是因为责任...”她声音哽咽,“是因为...我就是您的一部分?”
“一开始是。”青莲承认,“但后来不是了。”
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阿芜,这十五年,你已经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自己的选择...你不再是我的倒影,你就是你。”
“那镜魂...”
“镜魂是照影的本源,也是我们共同的过去。”青莲说,“我选择容纳它,不是为了牺牲,而是为了...完整。”
完整。
阿芜忽然明白了。
镜魂、人魂、青莲的魂魄...三者合一,才是真正的“她们”。
不是谁吞噬谁,而是彼此接纳,彼此完整。
“那现在...”她轻声问,“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青莲笑了,笑容如春风化雪:“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阿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清晰,真实,不再虚幻。
她忽然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
“师徒。”她说,“永远是师徒。”
但也只是师徒吗?
青莲回抱住她,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覆盖。
无字碑上的字迹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显现,就再也无法隐藏。
比如真相。
比如心意。
比如...纠缠了三百年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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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江南。
秦淮河畔的茶馆里,说书人正讲到高潮处:
“...只见那青莲尊者以身为祭,魂飞魄散,只为封印镜魔!其徒阿芜仙子悲痛欲绝,持师遗剑,行走天下,除魔卫道,成就一代侠名...”
角落的雅间里,阿芜听得直皱眉:“这也编得太离谱了。”
对面的青莲抿了口茶:“民间传说,总是越传越夸张。”
她现在是一副普通文士打扮,气息内敛,与常人无异。只有阿芜知道,这副身体是她用镜魂之力重塑的——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灵,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
但至少,能碰触,能呼吸,能陪她喝茶。
这就够了。
“接下来去哪?”阿芜问。
青莲望向窗外的秦淮河:“去西域。听说那里有座古镜城,城中所有建筑都以镜为材,或许能找到关于三镜起源的记载。”
“您还想查下去?”
“不是查,是了解。”青莲收回目光,“镜魂虽安,但它的记忆还未完全融合。我想知道,照影在成为镜灵之前...是谁。”
阿芜心中一动。
是啊,照影也不是天生的镜灵。
她又是从哪里来的?
“好。”她点头,“我们去西域。”
两人结账离开,融入街上的人流。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正所谓,镜花水月终是空,唯有真情永留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阿芜和青莲相视一笑。
镜花水月吗?
也许吧。
但此刻握在手中的温暖,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前路还长,谜题还多。
但她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镜中人,亦是身边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