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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境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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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裂
青莲的手,按在剑柄上。
阿芜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悸。山巅的风很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青莲眼中最后一丝温度。
“师父。”她轻声唤她,声音在风里飘散。
青莲的剑,缓缓出鞘。
那柄剑她认识——青冥剑,青莲宗宗主佩剑,斩妖除魔,从未染过无辜者的血。此刻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映出她苍白的脸。
“你看到了玉简的最后几行,对吗。”青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芜想摇头,但身体僵硬。是的,她看到了。在青莲赶来之前,她翻到了玉简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被血污遮盖,她用衣袖擦拭,才露出下面几行小字:
“转生之术终有破绽。镜魂虽封,然镜灵本性难移。待其年满二十,月圆之夜,必化镜魔,屠戮苍生。唯一解法:于其成魔前,由至亲至信之人,亲手诛之。”
至亲至信之人。
这世上,还有谁比青莲更符合这个条件?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二十岁生日。”阿芜的声音发颤,“七月初九...就是明天。”
青莲的剑尖,对准了她的心口:“从捡你回来那天,镜玄真人的残魂就托梦给我。他说你体内封印着一个怪物,必须在二十岁前除掉。否则...否则江南的惨剧,会在整个修行界重演。”
“所以你收养我,教我修行,护我周全...”阿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都是为了今天?”
“一开始是。”青莲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但后来...”
后来是什么?
是她在宗门大比受伤时,她彻夜不眠的守候?
是她在漠北迷路时,她寻找三天三夜?
是她在幻境中濒死时,她宁愿自毁修为也要救她?
那些都是假的吗?
“阿芜,”青莲的剑尖在颤抖,“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阿芜擦去眼泪,“师父,动手吧。”
她闭上眼睛。
风更急了,吹得山巅的松涛如海啸。
剑锋破空的声音响起。
但没有疼痛。
阿芜睁开眼,看到青莲的剑,深深刺入她自己的左肩!
“你...”她愣住了。
青莲跪倒在地,鲜血染红白袍。抬头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我下不了手。”
“十五年了...”她声音嘶哑,“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长成现在的样子。看着你笨拙地练剑,看着你偷偷给受伤的小鸟包扎,看着你在月下许愿要保护天下苍生...”
她握住剑柄,将剑拔出,鲜血喷涌:“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是怪物?”
阿芜扑过去,想为她止血,却被她推开。
“走。”青莲咬牙道,“趁我改变主意之前,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可是您的伤...”
“走!”青莲嘶吼,“再不走,我真的会杀了你!”
阿芜看着她肩上的血窟窿,看着她眼中挣扎的痛苦,终于明白了。
不是要杀她。
是在杀她自己——杀那个被责任束缚的青莲宗主,杀那个被预言控制的守护者。
“师父...”她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不孝,不能侍奉您终老了。”
然后她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青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血染红了一地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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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没有走远。
她藏在山腰一处洞穴中,这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洞壁上有她刻下的稚嫩字迹:“阿芜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永远。
多么讽刺。
夜幕降临,她蜷缩在洞穴深处,怀中抱着那个装镜粉的香囊。镜粉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在安慰她。
她想起玉简上的记载。
二十岁,月圆之夜,化镜魔。
如果这是真的呢?
如果青莲的犹豫,会酿成大祸呢?
她摸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与其变成怪物害人,不如...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
秦姐姐冲进洞穴,一把夺下匕首:“阿芜!你疯了?!”
“秦姐姐...”阿芜怔怔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尊者传讯给我的。”秦姐姐扶起她,眼中含泪,“她说如果明天之后她还活着,会来接你。如果她不在了...让我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阿芜心脏一紧:“她..做了什么?”
秦姐姐摇头:“我不知道。但她托付我的时候,像是在交代后事。”
交代后事...
阿芜猛地站起:“我要回去!”
“不行!”秦姐姐拉住她,“她说了,无论如何你不能回去!”
“可她会死!”阿芜甩开她的手,“秦姐姐,你不明白...她一定是要做傻事!”
秦姐姐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终于松手:“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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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青莲宗禁地入口。
青莲跪在封印前,以血为墨,在石壁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她低声念咒,“以吾之命,换汝之安...”
她在进行一个古老的禁术——血魂换命咒。
用自己的魂魄和寿命,加固阿芜体内的封印,让她永远摆脱镜魔的命运。
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师父——!!!”
阿芜的嘶喊从远处传来。
青莲手一顿,但随即继续画阵:“别过来!”
“您在做什么?!”阿芜想冲过去,却被阵法的屏障弹开。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青莲没有回头,“阿芜,听着。镜玄真人的预言未必全对,但以防万一...我必须加固你体内的封印。”
“用什么加固?!”
“用我的一切。”
阵法完成,青光大盛。
青莲的身体开始透明,魂魄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阵法。阵法又化作一道光柱,射向阿芜!
“不要——!!!”
阿芜想躲,但光柱已将她笼罩。她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个沉睡的镜魂,为它加上一层又一层封印。
而青莲的身影,越来越淡。
“师父!停下!求您停下!”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青莲终于转过身,对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五年前在漠北雪原时一模一样——温暖,包容,带着一丝无奈。
“阿芜,”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星光散尽,阵法熄灭。
山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阿芜瘫坐在地,怀中抱着青莲留下的青冥剑。剑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她的血。
秦姐姐扶住她,泪流满面。
月升中天,今天是七月初八。
阿芜二十岁生日的前夜。
她体内的封印被加固了,镜魂将永远沉睡。
代价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魂飞魄散。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用失去,来换取守护?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要承受最深的痛?
秦姐姐抱住她:“阿芜,尊者她...是自愿的。她选择了你。”
选择了她。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阿芜握紧青冥剑,剑身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这张脸,是真实的吗?
这份痛,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假的,为何痛得如此真切?
如果是真的,为何命运如此残忍?
她没有答案。
她只有怀中这柄剑,和体内那道用至亲魂魄换来的封印。
以及...余生漫长的孤独。
晨曦微露时,她站起身。
“阿芜...”秦姐姐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阿芜擦干眼泪,将青冥剑佩在腰间,“师父用命换来的余生,我不能浪费。”
她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眼神渐渐坚定。
“我会好好活着。用她的剑,走她的路,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报答。
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秦姐姐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阿芜摇头:“不。秦姐姐,你有你的生活。苏墨还在等你,姑苏的百姓也需要你。”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阿芜抚过青冥剑,“师父永远在我心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莲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山风呼啸。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在对她微笑。
“再见了,师父。”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柄出鞘的剑,孤独,却锋利。
前路漫漫,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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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年后,漠北雪原。
一座新坟立在枯树下,坟前立着无字碑。
阿芜跪在坟前,斟了三杯酒。
“师父,青莲宗已经重建,玄清师伯的余党也肃清了。秦姐姐和苏墨成了亲,在姑苏开了间医馆,专门救治穷苦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我今年二十三岁了。镜魂没有苏醒,以后也不会了。”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沫,像是温柔的回应。
阿芜将一杯酒洒在坟前,一杯饮尽,最后一杯,她缓缓倒在地上。
“这杯是敬您的。”她轻声说,“谢谢您,给了我十五年的人生。”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盖了她的足迹。
但坟前的青冥剑,在雪光中依旧明亮。
像一颗不灭的星。
永远守护着这片雪原。
和雪原上,那个孤独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