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境影重重 ...
-
镜影重重
雨夜离开姑苏时,阿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烟雨朦胧的城。
秦姐姐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她挥着手,嘴唇嚅动,似乎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阿芜听不清。
“她会好好的。”青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渡船缓缓离岸,破开一江烟雨。阿芜握着船舷,指尖发白。香囊中的镜粉已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股温凉,像是某种沉默的陪伴。
“师父,”她忽然开口,“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您还会认我这个弟子吗?”
青莲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江面,雨丝斜织,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中。良久,才说:“那日,漠北的风雪很大。你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那面碎镜,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死死抓着镜子的碎片。”
她转过头,看着阿芜:“那时我就在想,是什么样的执念,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生死边缘还不肯放手。”
阿芜怔怔地望着她。
“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镜子呢’。”青莲苦笑,“我说碎了,你哭了整整一夜。那不是孩子的哭法,是...一种失去至亲般的悲痛。”
船行江心,浪涛渐急。
“所以我一直知道,你与镜子有缘。”青莲轻声道,“只是没想到,这缘分如此之深。”
阿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捏过诀,也曾为青莲擦拭过额上的冷汗。它们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镜灵制造的幻象呢?
“到了青莲宗,我们分头行动。”青莲打破沉默,“你去藏经阁,查所有关于镜灵和转生的记载。我去禁地,找葬灵镜的线索。”
“您一个人去禁地太危险了!”阿芜急道,“凌云师兄就是在那里...”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青莲眼神坚定,“禁地的封印是凌云师兄所设,如今他已死,封印必然松动。若葬灵镜真的在那里,现在是取出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禁地里不止有葬灵镜。”
阿芜心中一凛:“您是指...”
“记载中提到的‘镜灵转生之术’,所需的三镜本源。”青莲缓缓道,“幽冥镜的本源随镜毁而散,往生镜的本源在苏墨体内净化,那葬灵镜的本源...去了哪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如果三镜本源真的被用于转生,那么葬灵镜中应该也有一份本源之力。
而那份力量,现在在哪里?
渡船在雨夜中破浪前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青莲宗所在的山脉轮廓。
---
三日后,青莲宗。
山门依旧,守门弟子却已换了新面孔。见到青莲,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齐齐跪倒:“恭迎尊者回山!”
青莲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宗门如何?”
为首的弟子禀报:“回尊者,玄清师叔暂代宗主之位,已整顿门规,清查了所有与葬灵之术有关的弟子。目前宗门上下齐心,都在等尊者回来主持大局。”
玄清...
青莲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位师兄曾是凌云最信任的人,却在最后关头倒戈,助他揭穿凌云的阴谋。如今暂代宗主,倒也合适。
“阿芜,你先去藏经阁。”青莲吩咐道,“我去见玄清师兄,稍后与你会合。”
阿芜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向后山。
藏经阁坐落在青莲宗最深处,是一座九层木塔,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守阁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阿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小丫头回来了。”
“李长老。”阿芜恭敬行礼。
李长老是宗门的活化石,据说已守护藏经阁两百年。他眯着眼打量阿芜,忽然说:“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阿芜心中一紧:“长老何出此言?”
“老夫守阁两百年,什么古籍没见过?”李长老慢悠悠地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向书架,“关于镜灵的记载...在第九层,最里间的暗格。”
他回头看了阿芜一眼:“不过丫头,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弟子明白。”阿芜低头,“但有些事,不得不查。”
李长老叹息一声,挥挥手:“去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
阿芜深施一礼,转身登上木梯。
藏经阁的第九层几乎无人踏足,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按照李长老的指示,找到最里间的书架,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个暗格。
暗格中只有一卷玉简,玉色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展开玉简,第一行字就让她屏住了呼吸:
“镜灵转生全录——青莲宗第七代宗主,镜玄真人绝笔。”
镜玄真人!
青莲宗的第七代宗主,三百年前的人物,正是他联合诸派封印了幽冥魔神!
阿芜颤抖着往下读:
“余穷尽一生,追查幽冥三镜之秘,终有所得。三镜非人间之物,乃冥府至宝,因魔神窃取而流落人间。镜有镜灵,名曰‘照影’,乃天地间第一缕镜光所化。”
“魔神被封印前,将照影一分为三,注入三镜,令其永世为奴。照影不甘,暗中谋划转生之法...”
接下来的记载,与苏家手稿大同小异,但更加详细。
镜玄真人追查到,照影确实成功转生,时间在百年前,地点在...漠北雪原。
转生的载体是一个刚死的女婴。照影以三镜本源重塑其魂魄,将自己的人性部分与之融合,形成新的“人魂”,而自己的镜灵本质则化为“镜魂”,沉睡在魂魄深处。
“然此法有致命缺陷。”玉简中写道,“人魂与镜魂虽同源,却终将相斥。待镜魂苏醒之日,人魂必被吞噬。届时,照影将重归完整,而转生之体...灰飞烟灭。”
阿芜的手一松,玉简险些落地。
漠北雪原,刚死的女婴,重塑魂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照影转生后,余曾寻得其踪迹。”镜玄真人继续写道,“彼时她已长成少女,忘却前尘,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余不忍杀之,遂设下三重封印,封其镜魂,掩其记忆,改其容貌...”
三重封印!
阿芜猛地摸向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真实的吗?
“第一重封记忆,令其忘却是非;第二重封容貌,令旧识难辨;第三重...”镜玄真人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似乎写下时极为痛苦,“第三重封命数,令其命途多舛,早夭而亡——此乃最恶之咒,然为苍生计,不得不为。”
早夭而亡...
阿芜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漠北风雪中的九死一生,宗门大比时的意外重伤,江南之行中的数次濒死...
原来不是运气不好。
是命该如此。
“然余临终方悟,此非正道。”玉简最后写道,“封印终有解时,诅咒终将反噬。若后来者见此记载,当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照影自己,方能破此死局。”
“破局之法有二:一曰‘融魂’,人魂镜魂合而为一,然成功率不足一成;二曰‘斩魂’,舍弃镜魂,保人魂不灭,然镜魂若死,三镜将永不复原,冥府之门将永闭...”
记载到此戛然而止。
玉简末端有一行小字:“余已将葬灵镜封印于禁地深处,镜中留有照影一缕本源。若后来者需破局,可凭此物,寻得一线生机。”
阿芜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是照影。
是那个被魔神囚禁了千年的镜灵,是那个不惜以万魂为祭也要转生成人的怪物。
也是那个...被镜玄真人诅咒,注定早夭的可怜人。
难怪她对镜子如此敏感。
难怪她能轻易操控月华珠。
难怪...幽冥镜的碎片会对她产生反应。
因为她本身就是镜子的一部分。
“找到了吗?”青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阿芜慌忙收起玉简,抹去眼泪:“找...找到了。”
青莲走近,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心中一沉:“上面写了什么?”
阿芜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是个活了千年的怪物?说自己体内还沉睡着一个随时会苏醒的镜魂?说自己注定早死?
“师父...”她最终只是说,“我的确和镜灵有关。”
青莲在她身边坐下,接过玉简。她读得很慢,每读一行,脸色就白一分。读到“早夭而亡”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放下玉简,声音嘶哑,“镜玄真人已死,他的封印未必还能生效。而且...而且我们可以找到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阿芜苦笑,“要么我吞噬镜魂,变成完整的照影——一个活了千年的镜灵,您觉得她还是阿芜吗?要么我舍弃镜魂,可那样...三镜就永远毁了。”
“三镜毁了又如何?”青莲握住她的肩膀,“阿芜,听着,你比那些镜子重要得多。如果必须选,我选你。”
阿芜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和痛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至少还有人在乎她。
至少师父,选择了她。
“禁地...您去了吗?”她转移话题。
青莲神色一凝:“去了。但我进不去。”
“为何?”
“禁地入口有新的封印。”青莲沉声道,“是玄清师兄设的。他说凌云师兄死后,禁地邪气外泄,必须加强封印,任何人不得进入。”
阿芜皱眉:“那葬灵镜...”
“所以我更要去。”青莲眼神锐利,“玄清师兄一向谨慎,突然加强封印,必有蹊跷。今夜子时,我们再去一次。”
“可是...”
“没有可是。”青莲站起身,“阿芜,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弟子。这件事,我们一起解决。”
阿芜看着她坚定的背影,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
是人是镜,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了断。
---
子夜,青莲宗禁地。
这是一座深藏山腹的洞穴,入口被九道符咒封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洞内传出阴冷的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青莲和阿芜潜伏在暗处,观察着封印。
“这封印...”阿芜低声说,“似乎不只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
青莲也看出来了。这九道符咒中,有三道是聚灵阵,两道是锁魂咒,还有四道...竟然是献祭阵!
玄清想献祭什么?
“有人来了。”阿芜忽然道。
黑暗中,一道人影悄然走近。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玄清!
他四下张望片刻,确定无人,这才开始解印。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封印解开一道缝隙,玄清闪身而入。
青莲和阿芜对视一眼,紧跟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深,甬道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刻满诡异的图腾。越往下走,阴气越重,哭泣声也越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是一个血池,池中浸泡着数十具尸体——都是青莲宗的弟子!池面上漂浮着墨绿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面镜子在沉浮。
葬灵镜!
而玄清正站在池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血池开始翻涌,那些弟子的魂魄被抽出,化作缕缕黑烟,注入镜中。
“他在用生魂喂养葬灵镜!”阿芜失声道。
青莲已拔剑冲出:“玄清!你在做什么?!”
玄清猛地回头,见到青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师妹,你来了。”
“这些弟子是怎么回事?”青莲剑指玄清,“你不是说在整顿宗门吗?这就是你的整顿之法?!”
玄清笑了,笑容诡异:“师妹,你不懂。我在拯救宗门——不,是在拯救整个修行界。”
他指向葬灵镜:“你知道这里面封印着什么吗?不是魔神残魂,是照影的镜魂本源!只要集齐足够魂魄,就能唤醒它,然后...三镜合一,打开冥府之门!”
“你疯了!”青莲怒喝,“打开冥府之门,人间将成鬼域!”
“不。”玄清摇头,“是人间将获新生。冥府之中,有永生之法,有力量之源...只要打开那道门,我们就能获得真正的力量,不再受生老病死之苦!”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凌云师兄错了,他不该与魔神合作。我们要合作的,是冥府本身!”
阿芜看着血池中的葬灵镜,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召唤。
镜在唤她。
或者说,镜中的那部分她,在唤她。
“阿芜,别过去!”青莲察觉她的异样,急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阿芜一步步走向血池,眼中泛起墨绿色的光。池中的葬灵镜剧烈震动,挣脱束缚,飞向她的手中!
“终于...等到了。”玄清大笑,“照影的转生之体,加上葬灵镜的本源...还差最后一步!”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咒。
符咒成型,整个洞穴开始震动!
“他在召唤冥府之门!”青莲挥剑斩向玄清,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阿芜握着葬灵镜,镜中涌出汹涌的力量,冲刷着她的魂魄。记忆的封印在松动,镜魂在苏醒...
她看见千年前的自己——那时她还叫照影,是冥府之门的守护者,每日看着无数魂魄往生,寂寞而孤独。
直到魔神降临,将她囚禁,将她分裂...
“阿芜!”青莲的呼喊将她拉回现实,“守住本心!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阿芜。
是青莲从雪原捡回的孤儿,是青莲宗的剑修,是...师父的弟子。
这个身份,比任何前世都重要。
她猛地将葬灵镜砸向地面!
“不——!!!”玄清嘶吼。
镜子碎裂的瞬间,洞穴开始崩塌。血池蒸发,那些枉死弟子的魂魄得到解脱,化作白光消散。
而阿芜体内,某种枷锁也被打破了。
不是封印解除,而是...她主动选择,将镜魂永远封存。
代价是,她的寿命,只剩下最后三个月。
“你...你做了什么?!”玄清跪倒在地,看着碎裂的镜子,眼中满是绝望。
“做了该做的事。”阿芜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玄清师伯,你错了。永生不是力量,是诅咒。人间之所以美好,正是因为它短暂。”
洞穴彻底崩塌前,青莲拉着阿芜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玄清疯狂的笑声,然后被埋在了万钧山石之下。
---
黎明时分,青莲宗大殿。
青莲向幸存的弟子公布了玄清的罪行,并接任宗主之位。宗门百废待兴,但至少,真相已明。
阿芜站在山巅,看着朝阳升起。
“只剩三个月了。”她轻声说。
青莲走到她身边:“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整顿宗门,比如游历山河,比如...”青莲看着她,“寻找延寿之法。”
阿芜笑了:“师父,您不必安慰我。镜玄真人的诅咒,加上我自封镜魂的反噬...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青莲沉默。
她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可她不甘心。
“阿芜,”她忽然说,“你后悔吗?后悔转生成人,经历这一切?”
阿芜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虽然短暂,但我见过漠北的风雪,江南的烟雨,握过剑,救过人,也有过在乎的人...这些,都是镜灵照影永远体会不到的。”
她转身,对青莲深深一拜:“谢谢您,师父。谢谢您当年捡回我,谢谢您教我修行,谢谢您...一直选择我。”
青莲扶起她,眼中含泪:“傻丫头。”
是啊,傻丫头。
明明可以永生,却选择为人。
明明可以强大,却选择善良。
这大概就是人性中最矛盾,也最闪光的部分。
“接下来想去哪?”青莲问。
阿芜望向远方:“回漠北吧。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好。”青莲点头,“我陪你。”
朝阳完全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或许短暂,但每一步,都可以走得从容。
因为重要的不是活了多久,而是如何活着。
阿芜握紧青莲的手,笑了。
这一次,是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