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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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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慈恩寺的重建如火如荼。
青瓦白墙渐次立起,大殿的骨架在晨光中投下庄严的影子。阿芜每日在工地上帮忙,从搬运木料到调制彩漆,她的身影总是最早出现,最晚离开。
青莲却注意到了一些异样。
第七日的黄昏,工匠们都已散去。阿芜独自跪坐在尚未完工的大殿中,面前摊开着慧明大师留下的那卷玉简。
“你在看什么?”青莲轻声走近。
阿芜像是被惊醒,猛地合上玉简:“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慧明大师的笔迹有些熟悉。”
青莲在她身边坐下:“熟悉?”
“嗯。”阿芜重新展开玉简,指着那些符文注解,“这种用朱砂点标的方式,还有这种转弯的笔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莲仔细端详,心中忽然一沉。
确实见过——在青莲宗的藏经阁,那些关于葬灵之术的禁籍里,有类似的标注方式。
“可能只是巧合。”她不动声色地说,“佛道两家的古籍注释,有时会有相通之处。”
“也许吧。”阿芜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没有说的是,昨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中,面前是三面镜子——一面墨绿,一面血红,一面漆黑。镜中都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三个模糊的影子在向她招手。
醒来时,她的掌心有三道浅浅的印记,像是指甲掐出来的,又像是...某种烙印。
她没告诉青莲。
不知为何,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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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栖霞寺的普善大师前来查看进度。
老僧在新建的钟楼上远眺,忽然对阿芜说:“小友身上,似乎有未解之缘。”
阿芜心中一跳:“大师何出此言?”
普善凝视她片刻,缓缓道:“老衲修天眼通已一甲子,虽未大成,却也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小友的魂魄...似有双影。”
“双影?”
“一体双魂。”普善大师的声音低沉,“一道是你,另一道...隐约有镜光流转。”
阿芜脸色发白。
青莲立即上前:“大师可否说得明白些?”
普善摇头:“看不真切。只知那第二道影,与你同源而生,却又截然不同。它很安静,像是...在沉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它醒来,恐生变故。”
阿芜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幽冥镜的碎片虽已化为粉末,但她特意留了一小撮,装在一个香囊里。
此刻,香囊正在微微发烫。
“多谢大师提醒。”青莲行礼,“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普善沉思良久:“若此影与镜子有关...或许可往姑苏一行。往生镜虽毁,但苏氏世代守护此镜,或许留存着关于镜灵的记载。”
姑苏。
阿芜想起秦姐姐,想起苏墨,想起那座古墓。
是该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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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芜坐在禅房中,第一次主动审视自己的记忆。
她从小就是孤儿,被青莲从漠北雪原捡回宗门。这些她从未怀疑过。
可现在,她开始问自己:雪原之前呢?她来自哪里?父母是谁?为什么她会被抛弃在那种荒凉之地?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对幼年的记忆异常模糊。五岁之前的经历,几乎一片空白。宗门里其他弟子多少都记得些儿时片段,唯独她...
仿佛她的人生,是从被青莲捡到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睡不着?”青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芜起身开门。月光下,青莲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这些日他既要监工,又要暗中调查葬灵镜的下落,几乎没怎么休息。
“师父不也没睡。”阿芜侧身让他进来。
青莲在蒲团上坐下,开门见山:“普善大师的话,你有何想法?”
阿芜沉默片刻:“我...我不知道。但确实有些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她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模糊的童年,时常出现的怪梦,以及那三面镜子...
青莲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阿芜,”她忽然说,“有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
“什么事?”
“当年在漠北捡到你时,你身边...确实有一面镜子。”
阿芜呼吸一滞:“什么镜子?”
“一面破损的铜镜。”青莲回忆着,“只有巴掌大小,镜面布满裂痕,但镜背刻着一个古怪的图腾——现在想来,那图腾与幽冥镜上的鬼面,有七分相似。”
“那镜子呢?”阿芜急问。
“碎了。”青莲苦笑,“我将你抱起的瞬间,那镜子忽然自行崩裂,化作粉末,被风吹散了。”
“所以您从未提起...”
“因为那时我以为,那只是某个不幸旅人的遗物。”青莲看着她,“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合了。”
太巧合了。
一个五岁的女童,独自在暴风雪中存活。
一面神秘的镜子,在救人者出现时自行销毁。
还有她天生与镜类法宝的亲和力——月华珠在她手中能发挥最大威力,幽冥镜碎片会对她产生感应...
“师父,”阿芜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觉得...我是什么?”
青莲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你是阿芜,是我的弟子,是青莲宗的剑修。无论你身上有什么秘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是如果...如果我真的和那些魔镜有关...”
“那就一起面对。”青莲说,“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阿芜看着她的眼睛,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至少有师父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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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三,慈恩寺的主体建筑完工。
青莲和阿芜向僧众辞行,准备前往姑苏。
临行前,阿芜将明心的佛珠郑重地交给普善大师:“请大师将此珠供奉在寺中,既是纪念,也是警示。”
普善双手接过:“小友放心。老衲会在每月十五为明心诵经,助他早登极乐。”
他又看向阿芜,意味深长地说:“小友此去姑苏,若有所得,记得保持本心。镜能照影,亦能惑心。真真假假,莫失莫忘。”
“弟子谨记。”阿芜深施一礼。
下山路上,青莲忽然问:“你留了幽冥镜的粉末?”
阿芜一惊:“您怎么知道?”
“普善大师告诉我的。”青莲说,“他说你身上的镜光,有一部分来自那粉末。”
阿芜从怀中取出香囊:“我只是...想留个念想。毕竟明心...”
“不必解释。”青莲摇头,“留着也好。有些谜题,答案或许就在这些碎片里。”
她看向远方:“我们先去姑苏,查清镜灵的记载。如果还是找不到线索...”
“就去青莲宗禁地?”阿芜接话。
“不。”青莲眼神深邃,“我们去漠北。去你来的地方。”
漠北。
那个风雪漫天的起点。
阿芜握紧香囊,忽然有种预感——这次回去,她会找到答案。
但那个答案,未必是她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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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姑苏城笼罩在蒙蒙烟雨中。
秦府门前的石狮被雨水洗得发亮。阿芜叩响门环时,心中竟有些忐忑。
门开了,是秦姐姐。
她比上次分别时丰腴了些,眼中也有了神采。看到阿芜和青莲,她先是一愣,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阿芜!尊者!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姑苏,来看看你。”阿芜笑着说。
秦姐姐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府中。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好,雨打花瓣,落了一地淡紫。
“苏墨他...”阿芜试探着问。
“他很好。”秦姐姐的笑容温柔而释然,“上个月,他去云游了。说是要寻找真正的自我,不再被往事所困。”
她顿了顿,补充道:“临走前,他把苏家老宅的地契和钥匙都给了我,说那里或许还有些古籍,对你们有用。”
阿芜和青莲对视一眼。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青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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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老宅在城西,临水而建,已荒废多年。
推开厚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丛生,池塘干涸,唯有回廊上的雕花窗棂,还能看出昔日的精致。
秦姐姐带他们来到书房。
这里倒是相对整洁——显然苏墨离开前整理过。书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古籍,桌上摊着几卷尚未收起的竹简。
“他说,关于往生镜的记载都在东墙那个紫檀木匣里。”秦姐姐指向墙角。
阿芜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跨越了数代人。
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图解,画着三面镜子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蜷缩的婴儿。
图解下方有一行小字:
“镜灵转生之术:取三镜本源,注入胎体,可得永生之器。然此法逆天,需以万魂为祭,慎之!慎之!”
阿芜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是更详细的记载:
“吾族守护往生镜三百年,终窥其秘。幽冥三镜,实为一体——往生掌记忆,葬灵掌魂魄,幽冥掌轮回。三镜合一,可开冥府之门。”
“然镜有镜灵,不甘为器。百年前,镜灵窃取三镜本源,遁入人间,欲转生为人...”
记载到此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只留下残破的边缘,以及一行潦草的批注:
“镜灵转生成功,下落不明。若见此记载者,当知——镜灵之体,双魂共生。一为人魂,一为镜魂。镜魂醒时,人魂将灭...”
阿芜猛地合上手稿,脸色苍白如纸。
青莲快步走来:“怎么了?”
阿芜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她只能将那页记载指给青莲看。
青莲读着那些文字,面色越来越沉。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许久,秦姐姐轻声问:“阿芜...你没事吧?”
阿芜缓缓抬头,看向青莲:“师父...那个婴儿...”
“不一定是你。”青莲打断她,“记载没有说明时间,也没有说明地点。镜灵转生是百年前的事,而你今年不过十八...”
“可是漠北那面镜子!”阿芜激动起来,“还有普善大师说的双影!还有我的梦!”
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三面镜子围成一圈的印记。
和手稿上的图解一模一样。
青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姐姐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急促的叩问。
阿芜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如果她真的是镜灵转生...
那么她是谁?
阿芜,还是某个活了百年的怪物?
那些被她遗忘的童年,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镜灵伪造的记忆?
最重要的是——
如果镜魂苏醒,现在的她,会消失吗?
香囊中的镜粉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青莲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阿芜,看着我。”
阿芜抬头,眼中已盈满泪水。
“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弟子。”青莲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找到真相,一起解决问题。就像在金陵那样,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青莲斩钉截铁,“你就是你。镜灵也好,转生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秦姐姐也握住阿芜的另一只手:“阿芜,别忘了,你救过我。你是真实存在的,你有感情,有记忆,有在乎的人——这些,不是一个‘镜灵’能做到的。”
阿芜看着他们,泪水终于落下。
是啊,她会哭,会笑,会为明心难过,会为秦姐姐高兴...
这些都是真的。
无论她的来历多么离奇,这些经历,这些情感,都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擦干眼泪,声音已恢复坚定。
青莲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去青莲宗禁地。如果镜灵转生真的与三镜有关,那么葬灵镜的线索,一定也在那里。”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青莲说,“有些谜题,不能再等了。”
雨夜中,三人离开苏宅。
阿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个紫檀木匣静静躺在桌上,像是守护着一个跨越百年的秘密。
而她,正是那个秘密的核心。
风穿过回廊,带来遥远的低语,仿佛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不是“阿芜”。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她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名字。
她摇摇头,跟上青莲的脚步。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但至少,她不再孤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