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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迷雾之上

　　迷雾之上
　　慈恩寺矗立在紫金山麓，比阿芜三年前初见时更加破败。断壁残垣间，荒草蔓生，唯有几株古松依旧苍劲。
　　阿芜站在寺门前，看着那块半埋在土中的“慈恩禅寺”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明心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幽冥镜。”青莲轻声道。
　　她们踏入寺院。大殿已塌了一半，佛像倾倒，金漆剥落。唯有偏殿还算完整——那是明心生前居住的地方。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屋中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墙上挂着褪色的僧衣。桌上散落着几本经书，都已霉烂。
　　阿芜的目光被墙角的一个木匣吸引。她走过去，拂去灰尘，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物件：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一枚生锈的铜铃，几张泛黄的纸，以及...一本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翻开经书，扉页上有一行稚嫩的小字：
　　“弟子明心，誓愿重建慈恩，广度众生。若有违誓，甘堕无间。”
　　字迹工整，却透着说不出的决绝。
　　“这是他刚入寺时写的。”青莲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那时他不过八九岁，师父便已在战乱中圆寂。”
　　阿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她能想象出，年幼的明心跪在佛前，一字一句写下这誓言时的模样。
　　是怎样的绝望，才会让这样一个人，最终选择与魔神为伍？
　　“找到了什么？”青莲问。
　　阿芜将木匣递给他。青莲翻看那些物件，最后拿起那几张泛黄的纸。
　　展开来，是慈恩寺的建筑图纸——精细地描绘了寺庙全盛时的模样：大殿、钟楼、藏经阁、禅房...每一处都标注着重建所需的材料与费用。
　　而在图纸边缘，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名字——那是明心化缘时遇到的施主，以及他们承诺的善款。
　　“王员外，允白银五十两。”
　　“李夫人，允布匹二十匹。”
　　“张掌柜，允木材十方...”
　　可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打上了叉。
　　青莲叹息：“他试过用正途重建寺庙，只是...这世道，善心难筹。”
　　阿芜忽然注意到，图纸背面还有字。她翻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今日又遇王员外，言生意亏损，善款暂缓。理解，理解。”
　　“李夫人染疾，布匹之约作罢。愿她早日康复。”
　　“张掌柜迁往他乡...也罢。”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几乎透破纸张：
　　“三年化缘，所得不足百两。寺墙又塌一段，佛像金漆尽落。我该怎么办？”
　　阿芜闭上眼睛。
　　她能看见，那个孤独的小和尚，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门，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看着他守护的寺庙一天天破败，看着师兄们一个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满目疮痍。
　　然后，他找到了幽冥镜。
　　“这不是借口。”青莲轻声道，“无论多么绝望，都不该走上那条路。”
　　“我知道。”阿芜睁开眼，眼中含泪，“我只是...只是理解了他的绝望。”
　　两人沉默地将木匣收好，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阿芜忽然感到怀中的幽冥镜碎片微微一颤。
　　“师父...”她取出碎片，只见镜片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不是昨日的刺目强光，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光芒。
　　金光指向大殿废墟的某处。
　　她们对视一眼，走向那片断壁残垣。在倾倒的佛像底座下，青莲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又是一个木匣。
　　这个木匣比刚才那个精致许多，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封印符文。
　　“这是...慈恩寺住持的封印。”青莲辨认着符文，“至少是元婴期的手笔。”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幽冥镜，而是一封信，以及一枚玉简。
　　信是慈恩寺前任住持——明心的师父慧明大师所写：
　　“见此信者，无论何人，当知此乃老衲临终所托。
　　三百年前，幽冥魔神祸乱人间，青莲宗联合诸派，终将其封印。然魔神狡诈，临死前将一缕残魂注入三面魔镜：往生镜、葬灵镜、幽冥镜。
　　往生镜落于姑苏苏氏，葬灵镜藏于青莲禁地，而幽冥镜...老衲拼死夺得，封印于慈恩寺地宫。
　　然魔神残魂虽封，其诱惑之力犹存。凡心生执念者，近之必受其惑。
　　老衲大限将至，恐后来者不知此秘，故留此信。若寺中有弟子寻得此镜，万望坚守本心，勿受其诱。
　　若已受诱...则毁镜之法，录于玉简。
　　愿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
　　——慧明绝笔”
　　阿芜和青莲对视一眼，心中震撼。
　　原来明心的师父早就知道幽冥镜的存在，甚至留下了毁镜之法！
　　青莲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面色凝重地退出。
　　“如何毁镜？”阿芜问。
　　“需要三样东西。”青莲缓缓道，“一是轮回之力——这个我们有。二是至纯佛光——需要至少三位金丹期佛修同时诵经三日。三是...献祭者的自愿忏悔。”
　　“献祭者？”
　　“就是镜奴。”青莲看着阿芜，“明心已逝，这个方法...”
　　“还有用吗？”阿芜急问。
　　青莲沉默片刻，重新阅读玉简中的内容，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慧明大师说，如果镜奴已死，可用其生前贴身之物替代，配合往生咒，可引其残魂归来，完成最后的忏悔。”
　　她看向阿芜手中的木匣：“明心的佛珠...正是最好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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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九，慈恩寺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三位老僧踏着晨露而来，他们来自金陵三大寺院：栖霞寺、鸡鸣寺、灵谷寺。都是金丹期的得道高僧。
　　是青莲用青莲宗尊者的身份，连夜请来的。
　　“尊者所求，我等义不容辞。”栖霞寺的普善大师双手合十，“只是这往生咒需连诵三日，期间不得中断，且需在月圆之夜完成最后一步...今日初九，距离十五还有六日。”
　　“我们可先在寺中设坛。”青莲道，“这几日，正好超度寺中亡魂。”
　　众僧点头。于是一行人开始布置法坛。
　　阿芜帮忙清理大殿废墟，青莲则修复破损的封印符文。三位高僧在寺中各处洒下净水，诵经祈福。
　　到了傍晚，一座简单的法坛已在院中搭起。坛中央供奉着明心的佛珠，周围摆着七盏长明灯。
　　“今夜子时开始。”普善大师道，“三日诵经，第四日休整，第五日准备，第六日——七月十五，月圆之夜，行往生之法。”
　　阿芜看向西方渐落的夕阳，心中默默祈祷。
　　明心，若你还有一丝残魂在世间徘徊，请归来吧。
　　完成你未尽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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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诵经的第一夜，慈恩寺上空隐隐有金光浮现。
　　第二夜，院中的古松无风自动，似有叹息。
　　第三夜，阿芜梦见明心。
　　梦中，他依旧是那个小沙弥的模样，穿着褪色的僧衣，坐在大殿门槛上，望着远山。
　　“阿芜姐姐。”他回头，笑容干净，“谢谢你。”
　　“明心...”阿芜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明心低下头，“从留下幽冥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是错的。可是我...太想重建慈恩寺了。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明心啊，一定要让慈恩寺的香火传下去’...”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我让师父失望了。”
　　“你现在还可以弥补。”阿芜说，“回来吧，完成忏悔。然后...安心地去轮回。”
　　明心沉默良久，最后点头：“好。”
　　梦醒了。
　　阿芜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微亮。诵经声依旧平稳持续，而坛中央的佛珠...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收到了。”青莲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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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慈恩寺的法坛四周，已聚满了金陵的修行者——都是听闻此事后，自发前来护法的。
　　三位高僧坐在坛上，日夜不停地诵经已让他们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子时将至，月正中天。
　　青莲取出幽冥镜碎片，阿芜捧着明心的佛珠，两人走到坛中央。
　　“开始吧。”普善大师道。
　　青莲将镜片放在坛上，阿芜将佛珠置于镜片之上。然后两人退开，三位高僧同时变换手印，诵咒声陡然高昂！
　　往生咒的经文如潮水般涌出，在空中凝聚成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转着，渐渐形成一个光轮。
　　月光照在镜片上，镜片开始颤动。
　　佛珠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虚影——是明心！
　　他跪在坛上，双手合十，眼中满是忏悔。
　　“弟子明心，犯下滔天罪孽...”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受魔神诱惑，害人无数...今在佛前忏悔，愿承担一切果报...”
　　随着他的忏悔，幽冥镜碎片开始出现裂痕。
　　镜中传来凄厉的嘶吼——是魔神残魂最后的挣扎！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三位高僧齐声诵念，金光大盛。
　　明心的虚影越发清晰，他转向阿芜和青莲，深深一拜：“阿芜姐姐，尊者...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然后他看向破败的寺庙，眼中满是不舍：“师父...弟子不孝，未能完成您的嘱托。愿来世...还能做您的弟子，堂堂正正地重建慈恩。”
　　话音落下，他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佛珠之中。
　　而幽冥镜碎片，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碎裂！
　　碎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镜中那股阴冷的邪气，终于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魔神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残魂...被净化了。
　　坛上，佛珠静静躺着，只是光泽更加温润，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普善大师长舒一口气，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成功了。”
　　众修行者纷纷合十行礼。
　　阿芜走到坛前，拾起佛珠。入手温暖，仿佛还残留着明心最后的那份释然。
　　“他...真的解脱了吗？”她轻声问。
　　青莲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往生咒已成，忏悔已毕。他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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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慈恩寺开始重建。
　　金陵各寺捐助了善款，修行者们自愿前来帮忙。连官府都拨了银两——说是修缮古迹。
　　阿芜和青莲没有离开，他们暂时住在了寺中，帮忙监工。
　　这日傍晚，阿芜坐在正在修复的大殿台阶上，看着工匠们收工离去。
　　青莲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师父，您说...明心的来世，会是什么样子？”阿芜问。
　　“也许还是个和尚。”青莲微笑，“也许是个普通人。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被执念所困了。”
　　阿芜点头，握紧手中的佛珠。
　　她决定，等寺庙建好，就把这串佛珠供奉在大殿中——不是作为罪人的遗物，而是作为一个警示：
　　无论多么正当的理由，都不能成为作恶的借口。
　　无论多么深重的执念，都不该蒙蔽本心。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青莲望向西方的天空：“回青莲宗。”
　　“宗门不是...”
　　“正因宗门百废待兴，才更需要我们。”青莲站起身，“凌云师兄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弟子们需要指引，还有...葬灵镜的下落要查。”
　　阿芜也站起来：“您是说...三面魔镜，我们才解决了两个？”
　　青莲点头：“往生镜已毁，幽冥镜已毁，但葬灵镜...至今下落不明。慧明大师的信中只说‘藏于青莲禁地’，可禁地已被凌云师兄翻遍，并未找到。”
　　她眼中闪过忧虑：“我怀疑...葬灵镜早已不在宗门。”
　　阿芜心中一凛。
　　如果葬灵镜流落在外，如果还有像明心那样的人得到它...
　　“那我们赶紧回去。”她说，“早点查清真相。”
　　青莲却摇头：“不急。等慈恩寺重建完成再走。这是我们对明心最后的承诺。”
　　阿芜看着忙碌的工地，点点头。
　　是啊，有始有终。
　　就像她们的修行之路，注定漫长，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的秦淮河依旧灯火初上，笙歌渐起。
　　但这山中的古寺，却在寂静中，迎来了新生。
　　正如一些人，在忏悔中，获得了救赎。
　　迷雾之上，终见明月。
　　而她们的路，还将继续向前。
　　直到所有的谜团解开，直到所有的黑暗被照亮。
　　这就是修行者的宿命。
　　也是他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