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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秦淮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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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迷雾
幻境破碎后的第三日,青莲的身体终于开始真正好转。
那场双重幻境,虽然凶险万分,却也意外地将她体内残留的葬灵邪气彻底激发、净化。如今她胸口的青色莲花印记已完全消散,修为虽仍未恢复,但至少不再有生命之危。
阿芜日夜守在她身边,细心照料。两人之间那份心意相通的默契,在经历过幻境的生死考验后,愈发深厚。
“明日,我们便去金陵。”这日清晨,青莲服下汤药后,对阿芜道。
阿芜正为她擦拭额上的汗,闻言手一顿:“师父...您的身体...”
“无碍。”青莲握住她的手,“七月初七,秦淮画舫。我们必须去。”
阿芜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好。弟子陪您去。”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秦姐姐那边...要不要告诉她?”
青莲沉默片刻,摇头:“暂时不必。金陵之行凶险未卜,她好不容易从苏墨的事中走出来,不必再让她涉险。”
阿芜想起秦姐姐那双终于恢复清明的眼睛,点头应下。
是啊...让秦姐姐好好休养吧。
有些风雨,她们自己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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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夜,阿芜在庭院里擦拭青芜剑。
月光如水,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这柄剑陪她经历了太多——从漠北风雪到江南烟雨,从宗门大比到幽冥幻境...
如今,又要陪她去金陵,去面对那个隐藏在秦淮河畔的阴谋。
“剑擦得这么亮,是准备大杀四方?”青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芜回头,见她披着外衣站在廊下,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师父怎么起来了?”她连忙起身,“夜里风凉...”
“睡不着。”青莲走到她身边,在石凳上坐下,“在想金陵的事。”
阿芜也坐下,将剑放在膝上:“师父觉得...那个藏在幕后的人,会是谁?”
青莲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缓缓道:“凌云师兄临死前说,他是被幽冥魔神逼迫的。可魔神已陨落千年,如何能操控一宗之主?”
“除非...”阿芜心中一动,“魔神没有死透?或者说...有人继承了魔神的力量?”
“有可能。”青莲点头,“而且这个人,必然与青莲宗有极深的渊源,否则不可能操控凌云师兄三百年而不被发现。”
三百年...
阿芜想起玄清师兄,想起凌云师兄...青莲宗这三百年的动荡,似乎都与葬灵之术脱不了干系。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是同一个主谋?
“七月初七,秦淮画舫...”她喃喃,“那个人...会在那里等我们吗?”
“会。”青莲语气肯定,“他费尽心机引我们去,必然有所图谋。只是这图谋...究竟是什么?”
两人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的莲香。
阿芜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月华珠碎了...我们还怎么感应邪气?”
青莲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碎片。
“这是...”阿芜怔住。
“幽冥镜的碎片。”青莲道,“虽然镜子已毁,但碎片中仍残留着轮回之力。只要靠近同源邪气,便会有所感应。”
她将碎片递给阿芜:“你收好。到了金陵,或许用得上。”
阿芜接过碎片,入手微凉,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握着月华珠时的感觉。
“师父...”她抬头,看着青莲,“这次去金陵,无论发生什么,弟子都会保护好您。”
青莲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笑了:“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会保护好你。”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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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金陵。
秦淮河畔,十里繁华。
时值黄昏,画舫如织,笙歌不绝。河面上飘着各色花灯,将整条秦淮河映照得如梦似幻。
阿芜和青莲扮作寻常游客,租了一条小船,沿着河道缓缓而行。
“真热闹。”阿芜看着两岸的灯火,轻声道,“谁能想到...这样繁华的地方,竟藏着那样邪恶的阴谋。”
青莲手持罗盘——那是林郎中临行前送的,能感应邪气。此刻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河心最大的一艘画舫。
“在那边。”他低声道。
那艘画舫有三层之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船头悬着匾额,上书“醉月舫”三个鎏金大字,字迹飘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好重的邪气...”阿芜握紧怀中的镜片,镜片正微微发烫。
小船缓缓靠近醉月舫。
还未靠岸,便听船上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琴声婉转,如泣如诉,却让阿芜浑身一凛——这琴声...她听过!
在姑苏古墓,苏墨操控往生镜时,镜中传来的...就是这个琴声!
“是他...”阿芜看向青莲。
青莲也听出来了,面色凝重:“小心。”
两人付了船资,登上醉月舫。
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红毯铺地,纱幔垂落,处处摆着珍奇古玩。客人们或饮酒作乐,或听曲赏舞,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可阿芜却感觉到,这些客人...都不对劲。
他们的眼神空洞,笑容僵硬,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两位客官,楼上雅间请。”一个穿着锦衣的管事迎上来,笑容可掬,“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
主人...
阿芜和青莲对视一眼,跟着管事上了三楼。
三楼的布置更加诡异。
整个楼层被布置成灵堂的模样,白幡垂落,香烛袅袅。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椁,棺盖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图腾。
而棺椁前,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男子正在抚琴。
琴是古琴,琴身乌黑,琴弦却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光泽。男子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样貌,可那双手...却白皙修长,指法精妙。
琴声戛然而止。
男子缓缓抬头,露出了一张...让阿芜和青莲都震惊的脸。
“怎么...是你?!”阿芜失声。
那张脸,他们再熟悉不过——
是明心小和尚!
可眼前的明心,早已不是那个眼神澄澈的小沙弥。他眼中泛着墨绿色的邪光,嘴角噙着诡异的笑容,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气。
“阿芜姐姐,尊者,”明心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别来无恙?”
“明心...”阿芜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明心笑了,笑容凄凉,“因为...我也是镜奴啊。”
他站起身,走到棺椁旁,轻抚棺盖:“只不过,我不是往生镜的镜奴,而是...幽冥镜的镜奴。”
幽冥镜...
阿芜握紧镜片,镜片烫得几乎握不住。
“三年前,我在慈恩寺废墟中,找到了这面镜子。”明心继续道,“那时我太想重建寺庙,太想完成师父的遗愿...所以明知是邪物,还是留下了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没想到,镜中封印的,是幽冥魔神的残魂。祂诱惑我,说只要我帮祂收集足够的魂魄,就能赐我力量,重建慈恩寺...”
“所以你就答应了?”青莲冷冷道。
“一开始没有。”明心摇头,“可我太弱了,太无能了...眼看着慈恩寺重建无望,眼看着师兄们一个个离开...我动摇了。”
他看向阿芜,眼中有着深深的愧疚:“阿芜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秦姑娘,害了苏公子,也害了...江南那么多修行者。”
“那些镜奴...都是你做的?”阿芜声音发颤。
“是我。”明心坦然承认,“主人需要魂魄,我就...帮祂收集。苏墨是我选中的第一个镜奴,因为他体质特殊,适合做往生镜的宿主。秦姑娘...是我故意引他去接近的,因为主人说,用至爱之人的痛苦炼化的魂魄,品质最好...”
“畜生!”阿芜怒斥,拔剑就要冲上去。
青莲拉住她,看向明心:“那你引我们来,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最后的仪式。”明心拍了拍棺椁,“这口棺材里,装着江南三百修行者的魂魄。加上阿芜姐姐的镜灵之魂,再加上尊者您...曾经的元婴修为,就足够主人...彻底复活了。”
他抬手,琴弦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随着琴声,船舱四周的墙壁忽然亮起无数墨绿色的符文——是一个巨大的献祭阵法!
“阿芜,快走!”青莲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阵法已启动,强大的吸力正疯狂吞噬她们的真元!
“没用的。”明心摇头,“这阵法以幽冥镜碎片为核心,已笼罩整艘画舫。你们...逃不掉了。”
阿芜感觉体内的真元正在飞速流逝,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看向青莲,青莲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的修为本就未复,如何抵挡这阵法的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明心手里?
死在这个...她曾经当成弟弟的小和尚手里?
“明心...”阿芜咬牙,一字一句道,“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明心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落,“从我留下幽冥镜的那一刻起,就来不及了。”
他抬手,阵法光芒大盛。
棺椁的盖子缓缓打开,里面涌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魂魄,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些魂魄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鬼面——
幽冥魔神,即将重生!
“阿芜...”青莲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这次...我保护不了你了...”
“不...”阿芜摇头,眼泪汹涌而出,“青莲,我们一起...一起面对...”
哪怕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就是她们的宿命。
从青莲山到漠北,从江南到金陵...
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
如今,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阿芜闭上眼,紧紧握住青莲的手。
等待最后的毁灭。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她怀中的镜片,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如利剑,刺穿了阵法的墨绿光芒,直射向空中的鬼面!
“什么?!”明心大惊。
鬼面发出凄厉的惨叫,被金光刺中的地方,开始寸寸崩解!
“是...轮回之力?!”明心不敢相信,“月华珠明明碎了...”
“是碎了。”阿芜睁开眼,看着怀中发光的镜片,“可轮回之力...还在。”
她想起了幻境中,月华珠最后注入青莲体内的那道光芒。
原来...那不是治愈,而是...将轮回之力,转移到了幽冥镜的碎片中!
月华珠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不——!!!”明心嘶吼,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金光越来越盛,将整个鬼面彻底吞噬。
那些被囚禁的魂魄,终于得到解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阵法崩解,符文碎裂。
明心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周身的邪气开始消散。
“阿芜姐姐...”他看向阿芜,眼中那抹墨绿终于褪去,恢复了从前的澄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明心...”阿芜想扶他,却被青莲拉住。
“他体内的邪气...正在反噬。”青莲沉声道。
果然,明心的身体开始透明,如苏墨当年一样,魂飞魄散的征兆。
“尊者...阿芜姐姐...”明心最后笑了笑,“帮我...照顾好慈恩寺...”
话音未落,他化作点点青光,消散无形。
与他一起消散的,还有那口棺椁,那架古琴,整艘醉月舫...
一切,都结束了。
阿芜和青莲跌坐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消散的青光,心中五味杂陈。
明心...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和尚,最终...还是走上了歧路。
可他最后那句道歉,那句嘱托...
却是真心的。
“青莲...”阿芜靠在青莲怀里,泪流满面,“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遗憾,那么多...不得不走的错路。
青莲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也没有...完美的结局。
她们能做的,只是在黑暗中,守住自己心中的光。
如此而已。
秦淮河上,灯火依旧。
笙歌依旧,繁华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回不去了。
阿芜和青莲相拥而坐,看着河面上飘远的花灯,久久不语。
这一夜,金陵无眠。
而她们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伤痛,带着遗憾,也带着...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