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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轮回之镜

　　轮回之镜
　　幻境碎裂的瞬间，阿芜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紧紧握着青莲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这份庆幸，只维持了一息。
　　因为碎裂的不只是桃花幻境，还有...她们脚下的土地。
　　地面如镜子般寸寸龟裂，裂痕中涌出墨绿色的雾气——比幽冥镜散发的更加浓郁，更加...古老。阿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裂缝深处。
　　“阿芜——！”青莲的嘶喊在耳边回荡，却越来越远。
　　她努力想抓住她的手，可手指穿过的只有冰冷的雾气。
　　然后，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
　　---
　　再次睁开眼时，阿芜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青砖黛瓦的民居，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派祥和景象。可阿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这景象，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
　　因为她在轮回镜中见过。
　　这是...三百年前的李家庄。
　　“不...”阿芜喃喃，想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双重幻境。
　　幽冥镜碎裂时，不仅释放了第一层桃花幻境，更触发了它最核心的力量——轮回之力。
　　它将阿芜的意识，拖回了三百年前，拖回了...葬灵之术开始的源头。
　　而青莲...
　　阿芜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是否也在这个幻境里？还是...被困在了别处？
　　“小姑娘，你找谁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阿芜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提着菜篮站在不远处，正关切地看着她。妇人约莫二十七八，眉目温婉，眼中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
　　“我...”阿芜一时语塞。
　　“是不是迷路了？”妇人走近，笑容亲切，“这里是李家庄，我是村东头的李娘子。小姑娘你是外乡人吧？看你这身打扮...”
　　她打量着阿芜的青衣，眼中闪过讶异：“你是...修行之人？”
　　阿芜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李娘子...李家庄...
　　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当年她从废墟中救出她时，她的母亲...就姓李。
　　难道...
　　“李娘子，”阿芜听见自己问，“您...可有女儿？”
　　妇人一愣，随即笑了：“有啊，刚满三岁，叫阿芜，在家睡觉呢。小姑娘你怎么知道？”
　　阿芜浑身一震。
　　阿芜...她的名字，是师父取的。
　　所以眼前这个妇人，真的是...她的母亲？
　　那个为了保护她，死在葬灵之术下的母亲？
　　“您...”阿芜的声音在颤抖，“您丈夫...”
　　“在田里干活呢。”李娘子笑道，“小姑娘，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喝口茶，等我家那口子回来，让他送你出村。”
　　阿芜看着妇人真诚的笑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想说“快走”，想说“离开这里”，想说“灾难要来了”...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是幻境，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她改变不了什么。
　　“好...”她最终只能点头，跟着妇人走向村东头。
　　李娘子的家很简朴，却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晒着草药，墙角种着几株青莲——与青莲山上的一模一样。
　　“小姑娘你坐，我去给你倒茶。”李娘子放下菜篮，转身进屋。
　　阿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青莲，心中涌起万般思绪。
　　原来...她家也曾种过青莲。
　　原来她与师父的缘分，早在三百年前...就已注定。
　　“茶来了。”李娘子端来茶碗，“对了，还不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阿芜顿了顿，“我叫...阿芜。”
　　“阿芜？”李娘子笑了，“真巧，和我家闺女同名。看来咱们有缘。”
　　是啊...有缘。
　　却是这样残酷的缘分。
　　阿芜端起茶碗，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哎呀，阿芜醒了。”李娘子连忙起身，“小姑娘你坐会儿，我去看看孩子。”
　　她匆匆进屋，片刻后，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走出来。
　　女童粉雕玉琢，眉眼与李娘子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睛格外黑亮，正揉着眼睛，显然刚睡醒。
　　那就是...三百年前的阿芜。
　　阿芜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阿芜乖，不哭了。”李娘子轻声哄着，“看，家里来了个姐姐，也叫阿芜哦。”
　　小阿芜止住哭声，好奇地看向阿芜，忽然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说：“姐...姐...”
　　阿芜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出手，想摸摸小阿芜的脸，却在触及时停住了——她怕这是梦，一碰就碎。
　　“姐姐抱...”小阿芜却主动扑了过来。
　　阿芜连忙接住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
　　“她喜欢你。”李娘子笑道，“这孩子平时怕生，今天倒是奇怪。”
　　阿芜抱着小阿芜，眼泪终于落下。
　　这是她的母亲，这是年幼的她...
　　这是她从未拥有过，却永远失去的...家。
　　“小姑娘怎么哭了？”李娘子关切地问。
　　“没事...”阿芜摇头，擦去眼泪，“只是...想起了我娘。”
　　“你娘...”李娘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温柔地说，“想娘了，就常回家看看。父母在，家就在。”
　　父母在，家就在...
　　可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了。
　　因为她怀里这个年幼的自己，即将失去他们。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狠狠剜着阿芜的心。
　　“李娘子，”她忽然开口，“您...相信命运吗？”
　　李娘子愣了愣，随即笑了：“我一个乡下妇人，不懂什么命运。只知道，过好眼前的日子，照顾好家人，就知足了。”
　　过好眼前的日子...
　　是啊，这才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
　　可就是这个愿望，也将被葬灵之术彻底摧毁。
　　“如果...”阿芜声音哽咽，“如果有一天，灾难降临，您会怎么做？”
　　李娘子看着阿芜含泪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我会保护我的孩子，用我的生命。”
　　用生命...
　　阿芜想起轮回镜中，那对至死都护着幼女的夫妻。
　　原来母亲早就决定了。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女儿。
　　哪怕...付出生命。
　　“谢谢您...”阿芜将小阿芜还给李娘子，深深一揖，“谢谢您...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被爱的记忆。”
　　李娘子怔住了，不明白这个陌生姑娘为何突然说这些。
　　阿芜却不再解释，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不能留在这里。
　　因为每多待一刻，她的心就多痛一分。
　　她改变不了过去，救不了父母，甚至...连年幼的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青莲。
　　找到那个也被拖入这个幻境的，她的爱人。
　　---
　　李家庄不大，阿芜很快走遍了全村。
　　没有青莲的踪迹。
　　她不在这个幻境里？还是...在别的时间点？
　　阿芜站在村口的古井旁，望着井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幽冥镜的核心是轮回之力。
　　轮回之力能让人看到过去，也能...让人经历“轮回”。
　　难道青莲被拖入的，不是这个时间点，而是...更早的时候？
　　早到...葬灵之术刚刚开始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阿芜不寒而栗。
　　如果青莲回到了三百年前，回到了...她第一次面对葬灵术士的时候。
　　那她会怎么做？
　　会像当年一样，超度全村人吗？
　　还是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必须找到她..”阿芜咬牙，催动体内真元，试图感应青莲的气息。
　　可这个幻境压制了她的修为，她的真元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就在她绝望之际，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跑啊——！怪物来了——！”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阿芜猛地抬头，只见村外的山林中，涌出一片墨绿色的雾气——与幽冥镜散发的如出一辙！
　　葬灵之术，开始了。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可雾气蔓延得太快，很快就笼罩了半个村庄。被雾气触及的人，瞬间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变成了...活尸。
　　阿芜站在村口，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惨状，浑身冰冷。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她的故乡，被毁灭的瞬间。
　　“阿芜——！快带女儿走——！”
　　李娘子的呼喊从村东头传来。
　　阿芜转身，看见李娘子抱着小阿芜，正拼命往村外跑。她身后，墨绿色的雾气紧追不舍。
　　“娘——！”阿芜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雾气追上李娘子，看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看着她在最后时刻，将小阿芜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雾气...
　　然后，变成了活尸。
　　“不——！！！”阿芜嘶声痛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幻境在扭曲，在吞噬她的理智。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从母亲怀里爬出来，茫然地看着变成活尸的母亲，看着这个被毁灭的村庄...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雾气深处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清冷。
　　是...三百年前的青莲。
　　年轻的青莲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有着震惊，有着痛楚，也有着...决绝。
　　她拔剑，剑光如莲华绽放。
　　她要超度这些村民，要结束这场浩劫。
　　就像当年一样。
　　“不要...不要...”阿芜想阻止，却动弹不得。
　　她只能看着青莲结印，看着净世红莲的虚影在空中凝聚，看着那毁灭一切的光芒，即将落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青莲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阿芜的方向——虽然阿芜知道，她看不见自己。
　　可她的眼神，却像是在...与她对视。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穿越三百年的时光，清晰地传入阿芜耳中：
　　“阿芜...我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阿芜来不及细想，便见青莲忽然收剑，转身，冲向了...李娘子的方向！
　　她没有施展净世红莲，没有超度村民，而是...一把抱起了那个茫然哭泣的女童，然后，用剑气劈开雾气，冲出了村庄！
　　她改变了选择！
　　她没有像当年那样，毁灭一切。
　　她救走了年幼的阿芜！
　　幻境在这一刻开始崩解。
　　村庄，雾气，活尸...一切如镜花水月，寸寸碎裂。
　　阿芜的意识被拉回现实，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青莲。
　　她紧紧抱着她，眼神清明，却带着深深的疲惫：“阿芜...我回来了...”
　　“青莲...”阿芜看着她，眼泪汹涌而出，“你...你看到了？”
　　“嗯。”青莲点头，声音沙哑，“在幻境里，我看到了三百年前的一切...也看到了你。”
　　她抚摸着她的脸，眼神温柔：“看到你抱着年幼的自己，看到你的眼泪，看到你的...痛。”
　　“所以...你改变了选择？”阿芜哽咽。
　　“是。”青莲将她拥入怀中，“因为我终于明白，当年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超度是唯一的救赎，却忘了...救人，比超度更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在幻境里，我救走了你。虽然改变不了真实的历史，但至少...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你活下来了。”
　　阿芜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原来...青莲都记得。
　　记得幻境里的一切，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的爱。
　　也记得...她做出的，那个不同的选择。
　　“青莲，”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青莲拭去她的泪，“谢谢你让我明白，爱比道更重要，人比规矩更重要，当下...比过去更重要。”
　　她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阿芜，从今往后，我们不问前尘，不畏将来，只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
　　阿芜看着他深情的眼眸，重重点头：“好。”
　　幻境彻底消散。
　　她们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依旧是那片荒野，幽冥镜的碎片散落一地，只是镜面...已化作普通的铜片，再无一丝邪气。
　　双重幻境，彻底破了。
　　阿芜和青莲相拥而坐，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
　　这一夜，她们经历了太多。
　　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幻境，经历了...三百年前那场无法改变的悲剧。
　　可她们也明白了更多。
　　明白了爱能穿越时空，明白了选择可以不同，明白了...珍惜当下的珍贵。
　　从今往后，她们是真正的道侣。
　　经历过轮回，见证过生死，拥有着...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固的羁绊。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