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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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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秦姐姐离开后的第十日,林郎中忽然来访。
那时青莲的伤已好了大半,能下床行走,只是真气尚未完全恢复。
阿芜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见林郎中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赶来,吓了一跳。
“林大哥?
你怎么来了?”
林郎中抹了把汗,神色焦急:“阿芜,秦姑娘可在?”
阿芜摇头:“秦姐姐七日前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找你解蛊毒...你没见到她?”
林郎中脸色骤变:“没有!
我这半个月一直在邻县义诊,今日才回凌江府,就听说赵家的事...秦姑娘没来找过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先进屋说。”青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林郎中进屋,看到青莲苍白的脸色,连忙行礼:“尊者伤势如何?需不需要...”
“无碍。”
青莲摆手,“说正事。
秦姑娘体内的蛊毒,你可有解法?”
“有。”林郎中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某一页,“这是我从苗疆得来的古籍,记载了‘噬心蛊’的解法。
但需要一味药引
——养蛊人的心头血。”
阿芜心一沉:“养蛊人是赵守仁...他已经死了。”
“所以秦姑娘才没来找我。”林郎中苦笑,“没有心头血,噬心蛊无解。
蛊虫会一直寄生在她体内,每月十五发作一次,痛苦难当...三年之后,耗尽宿主精血而死。”
三年...
阿芜想起秦姐姐离开时平静的神情,忽然明白
——她不是不想解蛊,是知道无解,所以选择了默默离开,独自承受。
“还有其他办法吗?”她急问。
林郎中沉吟良久:“有...但更难。
需要找到蛊虫的母体,以母体之血为引。
可母体必然在养蛊人手中,赵守仁已死,母体恐怕...”
“在赵世轩那里。”青莲忽然开口。
阿芜和林郎中同时看向他。
“那日天劫,赵守仁当场殒命,来不及交代后事。”青莲缓缓道,“若母体在他手中,必定会传给赵世轩
——他是赵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赵世轩会给我们吗?”阿芜想起那日赵世轩离去的背影,“赵家因我们而毁,他恨我们还来不及...”
“未必。”青莲望向窗外,“去赵府看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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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金陵赵府,已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的高门大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处处是雷火烧灼的痕迹。
曾经戒备森严的府邸,如今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阿芜三人走进废墟,远远听见后院传来诵经声。
循声而去,只见赵世轩一身素衣,跪在一座新坟前,闭目诵经。那坟前立着简单的木牌,上书“先考赵公守仁之墓”。
听到脚步声,赵世轩睁开眼,看见阿芜和青莲,脸上并无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们来了。”他声音沙哑。
“赵公子,”阿芜开门见山,“我们来找噬心蛊的母体,救秦姐姐。”
赵世轩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三人来到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偏院,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个玉盒,盒中躺着一条通体血红、拇指粗细的蛊虫,正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母体。”
赵世轩道,“父亲死后,我在他密室中找到的。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毁了它。”
“为什么?”阿芜不解,“毁了它,秦姐姐的蛊毒就永远解不了了!”
“因为留着它,我就永远无法真正赎罪。”赵世轩看着她,眼中有着深切的痛苦,“阿芜姑娘,你知道吗?
那日秦姑娘在茶楼说的那些话,虽然是为了骗我,但有一句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我不懂她,不尊重她...她说得对。
我从没真正了解过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美丽的物品,想据为己有。
我父亲给她下蛊,我明明知道,却没有阻止...因为我自私地以为,只要她成了我的,就会慢慢爱上我。”
阿芜看着他眼中的悔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在赵府,看着她和你们并肩作战,看着她为了救你不惜一切...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赵世轩苦笑,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她是能与我并肩的战士,是我配不上的姑娘。”
他拿起玉盒,递给林郎中:“拿去吧。若能救她...也算我赎罪了。”
林郎中接过,仔细检查后点头:“确实是母体。
有它在,蛊毒可解。”
阿芜松了口气,看向赵世轩的目光柔和了些:“赵公子,谢谢你。”
赵世轩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若不是你们,我父亲会继续为恶,赵家会彻底堕入魔道...而现在,虽然家破人亡,但至少...至少赵家的下人得以保全,我也能...重新开始。”
他说得诚恳,眼中有着废墟中新生的坚定。
青莲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可想过,今后如何?”
“想过。”
赵世轩望向远山,“赵家产业我会变卖,所得钱财一半赔偿给受害的百姓,另一半...我想捐给慈恩寺,助明心小师父重建寺庙。
然后...或许像秦姑娘说的那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要出家?”阿芜惊讶。
“不是出家。”
赵世轩笑了笑,“只是修行。
修心,修身,修...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
青莲点头:“也好。”
四人离开赵府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废墟上,竟有种悲壮的美。
赵世轩站在府门口,对着三人深深一揖:
“此去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愿尊者早日康复,愿阿芜姑娘道途坦荡,愿...秦姑娘余生安康。”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进废墟深处。
背影孤绝,却挺拔。
阿芜看着他消失在断壁残垣间,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跋扈的公子哥,或许真的...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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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母体之血,解蛊便简单了。
林郎中在凌江府配齐药材,三人又马不停蹄赶往秦姐姐的老家
——那个江南水乡的小镇。
到达时已是深夜。
秦家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阿芜轻轻叩门。
许久,门开了。秦姐姐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阿芜,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温软的笑容:
“阿芜?你怎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是噬心蛊发作了。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蛊虫便会苏醒,啃食心脉。
“秦姐姐!”阿芜连忙扶住她。
林郎中和青莲也快步上前。
林郎中取出准备好的药和母体之血,青莲则以真气护住秦姐姐心脉,压制蛊虫。
解蛊的过程很痛苦。
母体之血入体,秦姐姐体内的子蛊疯狂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
她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阿芜的手臂,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秦姐姐,忍一忍,很快就好了...”阿芜抱着她,眼泪直流。
青莲的真气如温泉般涌入,护住她脆弱的经脉。
林郎中则飞快施针,将子蛊一点点逼出。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条血红蛊虫从秦姐姐指尖逼出,落地即死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秦姐姐虚脱地靠在阿芜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终于...结束了。”
阿芜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林郎中收拾好药箱,轻声道:“蛊毒已解,但秦姑娘身子亏空得厉害,需静养半年。
这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劳神,好生将养。”
秦姐姐点头:“多谢林大哥。”
林郎中又看向青莲:“尊者的伤也还需调理,我开个方子,你们按时服药。”
交代完一切,林郎中背起药箱:“我还有义诊,先走了。
秦姑娘,阿芜,尊者...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医者仁心,他还有太多需要救治的人。
屋内只剩三人。
秦姐姐看着阿芜红肿的眼睛,轻声道:“阿芜,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阿芜摇头,“赵世轩都告诉我了...你那日说的话,都是为了保护我。
秦姐姐,谢谢你。”
秦姐姐怔了怔,随即笑了:“你都知道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释。”
她顿了顿,看向青莲:“尊者伤势如何?”
“无碍。”
青莲淡淡道,“秦姑娘好生休养便是。”
秦姐姐看着他,忽然道:“尊者,阿芜是个好姑娘。
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这话说得突然,阿芜的脸“唰”地红了:“秦姐姐!”
青莲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
“那您...”
“秦姑娘,”青莲打断她,“有些事,需要时间。”
秦姐姐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又看看阿芜羞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缘分,交给...她们自己。
“阿芜,”秦姐姐握住她的手,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屋里闷。”
阿芜看向青莲,青莲点头:“去吧,别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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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洒在江南的水巷里。
秦姐姐和阿芜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芜,”秦姐姐忽然开口,“赵世轩...他还好吗?”
阿芜将赵府的事一一道来,包括赵世轩的悔悟,他的决定,他的背影。
秦姐姐静静听着,许久,才轻声道:“他其实...没那么坏。
只是被家世所累,被父亲左右,走了歪路。”
“秦姐姐不恨他吗?”阿芜问。
“恨过。”
秦姐姐望着粼粼的水面,“恨他给我下蛊,恨他利用我,恨他毁了我的人生...可后来想想,若不是他,我也不会遇见你们,不会经历这些事,不会...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最后...选择了赎罪。
将赵家产业变卖赔偿,捐给慈恩寺,自己去修行...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阿芜点头:“我也觉得...他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
秦姐姐笑了笑,“就像我,以前总想着走镖闯荡,现在却只想陪着父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秦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陪父亲养老,种花养草,或许...开个武馆,教女孩子习武。”
秦姐姐眼中有着憧憬,“让她们知道,女子不一定要相夫教子,也可以仗剑走天涯。”
阿芜眼睛一亮:“这个好!
等我游历够了,也来帮你!”
“一言为定。”秦姐姐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
走回秦家时,远远看见青莲站在院门口,白衣胜雪,在月光下如同谪仙。
秦姐姐停下脚步,对阿芜轻声道:“阿芜,尊者待你...真的很特别。
我看得出来,她在为你改变。”
阿芜的心微微一颤。
“所以,”秦姐姐拍拍她的肩,“别急,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你们的路还长,慢慢走,总会走到一起的。”
阿芜重重点头:“嗯!”
两人走到院门前,秦姐姐对青莲行礼:“尊者,这几日叨扰了。
您和阿芜...何时离开?”
“明日。”
青莲道,“你的蛊毒已解,我们便不多留了。”
秦姐姐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尊者,阿芜...一路平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空,常来看看我。
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一定。”阿芜用力抱了抱她,“秦姐姐,保重。”
“你也是。”
这一夜,月光格外明亮。
三个在江湖中相遇的人,在这个江南小镇,终于和解——与过去和解,与恩怨和解,也与...彼此和解。
秦姐姐看着阿芜和青莲远去的背影,轻轻关上了院门。
门内,是她的余生,安稳,平静。
门外,是他们的前路,漫长,却充满希望。
而她相信,无论前路如何,这两个人,终会走到一起。
因为真正的情谊,经得起考验。
真正的缘分,抵得过时间。
就像这江南的水,看似柔婉,却能穿石。
就像那天上的月,虽有阴晴圆缺,却永远都在。
夜风拂过,带来莲香。
秦姐姐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微微一笑。
真好。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她,也该好好走自己的路了。
从此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但那份生死与共的情谊,会永远留在心里。
温暖如初,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