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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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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
阿芜离开青莲山的第三个月,在江南一座小城遇见了秦姐姐。
那时正值梅雨季节,细雨绵绵,整座城都笼在烟雨之中。
阿芜在一家茶楼避雨,临窗而坐,看着檐下成串的雨珠发呆。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红衣劲装,腰佩双戟,英气勃勃——正是秦姐姐。
“秦姐姐!”阿芜惊喜地唤道。
秦姐姐闻声回头,看见阿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露出笑容:“阿芜妹妹?真巧!”
两人在茶楼叙旧。
秦姐姐说凌江府的事已了,杨太守重振政务,林郎中伤愈后继续行医,明心小师父偶尔会传讯,说慈恩寺的重建颇有进展。
“那你呢?”阿芜问,“还在走镖吗?”
秦姐姐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走累了,想歇歇。
正好路过这里,就多住几日。”
阿芜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刚要细问,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闯进茶楼。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跋扈。
他目光扫过茶楼,落在秦姐姐身上时,眼睛一亮。
“秦姑娘,终于找到你了。”他大步走来,“这几个月,你让我好找。”
秦姐姐脸色一沉:“赵世轩,我说过,婚约已解,你我再无瓜葛。”
“解?”赵世轩冷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解就解的?
秦姑娘,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跟我回去完婚,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
茶楼里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纷纷侧目。
阿芜站起身,挡在秦姐姐身前:“这位公子,秦姐姐既已说解了婚约,便是解了。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赵世轩这才注意到阿芜,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化为轻蔑:“哪里来的小丫头?
我与未婚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她是我妹妹。”
秦姐姐也起身,握住阿芜的手,“赵世轩,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嫁给你。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赵世轩脸色铁青:“为什么?
我赵家是江南望族,我赵世轩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哪点配不上你一个镖师之女?”
秦姐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因为你从来不懂我。”
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不是家世,不是才学,而是一个懂我、尊重我、能与我并肩的人。”
“我哪里不懂你?
哪里不尊重你?”
赵世轩急道,
“你要走镖,我让你走;
你要习武,我从不阻拦...”
“可你心里,始终觉得女子不该如此。”秦姐姐打断他,
“你觉得我应该在家相夫教子,觉得我抛头露面是丢你的脸。
赵世轩,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个符合你期待的‘赵夫人’。”
赵世轩语塞。
秦姐姐不再看他,转头对阿芜轻声道:“阿芜,我们走。”
两人正要离开,赵世轩却忽然喝道:“拦住她们!”
那几个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茶楼里的客人纷纷避让,掌柜的想劝,却被赵世轩一个眼神吓退。
阿芜握紧了剑,秦姐姐也按住了戟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赵世轩忽然笑了,笑得诡异:
“秦姑娘,你以为我这次来,只是劝你回去完婚吗?”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是来告诉你,你父亲...病重了。”
秦姐姐浑身一震。
“大夫说,是心病。”
赵世轩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笑容更盛,“老人家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婚事。你若孝顺,就该跟我回去,让他安心。”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秦姐姐脸色苍白,握着戟柄的手微微发抖。
她可以不在乎赵世轩,却不能不在乎父亲。
阿芜看在眼里,心中一痛。
她正要说什么,秦姐姐却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
“赵世轩,”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用我父亲威胁我,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你!”赵世轩大怒。
“但我确实该回去了。”秦
姐姐看向阿芜,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阿芜,陪我回一趟家,好吗?”
阿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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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姐的家在城西一处普通的院落里。
秦父确实病了,躺在床上,面色憔悴。见到女儿回来,老人家眼中闪过喜色,可看到后面的赵世轩,又化为担忧。
“爹。”
秦姐姐跪在床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秦父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咳嗽起来。秦姐姐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赵世轩站在一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安抚好父亲,秦姐姐将阿芜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
“阿芜,”
她背对着阿芜,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阿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秦姐姐,你说。”
秦姐姐转过身,眼中有着阿芜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痛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你。”
雨,忽然下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却掩盖不了这句话在阿芜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她?
秦姐姐...喜欢她?
“秦姐姐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们都是女子,我试过忘记,试过远离,试过去接受赵世轩...可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芜:“从第一次在黑风岭遇见你,看着你挥剑时的模样,我就知道...我完了。
后来一路同行,看你救人,看你受伤,看你笑,看你皱眉...我的心,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漠北时,乌兰女王对师父直白的表白;
想起自己对着师父说出心意时的忐忑;想起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与卑微...
原来,秦姐姐也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你不用回应我。”
秦姐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我只是...
不想再瞒着了。
这次回家,我会跟赵世轩说清楚,哪怕父亲生气,哪怕世人唾弃,我也要解除婚约。
然后...然后我就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再也不打扰你。”
她说得决绝,可眼中的痛楚,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阿芜心上。
“秦姐姐...”阿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拒绝吗?
告诉她“我不喜欢你”?
可看着秦姐姐含泪的眼睛,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接受吗?
那不可能。
她对秦姐姐,只有姐妹之情,朋友之谊,绝无男女之爱。
更何况...
更何况她心里,早已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莲,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人。
“对不起。”
阿芜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秦姐姐,我...”
“不用说。”
秦姐姐打断她,笑容更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你心里...一直有尊者,对吗?”
阿芜浑身一震。
“我看得出来。”
秦姐姐轻声道,“你看她时的眼神,我看的出来”
窗外雨声渐歇,阳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两个女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满心苦涩,一个满心震惊。
许久,阿芜才缓缓道:“秦姐姐,对不起。
我...我确实...”
“不用道歉。”
秦姐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芜,“喜欢一个人没有错,错的是...不该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阿芜,你比我勇敢。
至少你敢对尊者表明心意,而我...连告诉你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今天。”
阿芜心中一阵酸楚。
是啊,她确实比秦姐姐勇敢。
可勇敢又如何?
还不是一样,爱而不得。
“秦姐姐,”
她走到秦姐姐身后,轻声道,“你值得更好的人。
一个懂你,爱你,能与你并肩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秦姐姐肩膀微颤,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哑声道,“我都知道。可是阿芜,心这种东西...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就像她对师父的心,明知道是奢望,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原来,世间情爱,无论男女,无论身份,一旦动了心,便是万劫不复。
“我会离开。”
秦姐姐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平静,“等父亲病好些,我就走。
阿芜,忘了我今天的话,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要去哪里?”阿芜急问。
“不知道。”
秦姐姐望向窗外,“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容下我。
或许像明心小师父那样,找个地方停下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凉:“至于你...阿芜,好好修行,好好生活。
如果有一天,尊者也对你动了心,那是你的福气。
如果没有...也不要紧。
这世间,除了情爱,还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东西。”
阿芜看着她,忽然觉得,秦姐姐真的很好。
她坦荡,勇敢,敢爱敢恨,即便心碎,也要体面地离开。
这样的女子,值得世间最好的爱。
可惜,那个人不是自己。
“秦姐姐,”
阿芜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好好的。
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若有需要,随时传讯给我,天涯海角,我都会赶来。”
秦姐姐看着她诚挚的眼神,终于真正地笑了:“好。”
两个女子,在这个雨后的黄昏,在经历了突如其来的表白与拒绝后,依然握紧了彼此的手。
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珍贵。
那是生死与共的情谊,是惺惺相惜的理解,是即便不能相爱,也要彼此珍重的承诺。
门外,传来赵世轩不耐烦的催促声。
秦姐姐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恢复了往日的英气:“该去解决这件事了。”
她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阿芜跟在身后,看着秦姐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因为她的心,既能深情似海,也能决绝如刀。
而她阿芜,也该如此。
无论对师父的心意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她都要像秦姐姐一样,活得坦荡,走得坚定。
因为修行修到最后,修的是一颗通透的心。
而这颗心,不该被任何情爱所困。
哪怕...她早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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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姐与赵世轩的谈判并不顺利。
但这次,她没有妥协。她跪在父亲床前,一字一句道:“爹,女儿不孝,此生不愿嫁人。
赵家婚事,女儿不会应。
若爹因此气坏了身子,女儿愿以命相偿。”
说得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秦父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一旁焦急的赵世轩,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不逼你了...”
赵世轩还想说什么,秦姐姐却已站起身,对他冷冷道:“赵公子,请回吧。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她手按戟柄,眼中寒光如刀。
赵世轩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姐姐,一时间竟被震住了。
最终,他咬牙甩袖离去,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事情解决后,秦姐姐在父亲床前侍奉了半月,待老人病情稳定,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阿芜一直陪着她。
离别那日,天晴得正好。
城门口,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就送到这里吧。”
秦姐姐笑道,“再送,我怕舍不得走了。”
阿芜眼圈微红:“秦姐姐,保重。”
“你也是。”
秦姐姐拍拍她的肩,“对了,替我向尊者问好。
还有...若有机会,告诉她你的心意。哪怕被拒绝,至少不留遗憾。”
阿芜点头,却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再说,便是纠缠。
秦姐姐翻身上马,最后看了阿芜一眼,然后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阿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秦姐姐走了。
而自己,也该继续前行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场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但它留下的,不是泥泞,而是洗净尘埃后的清明。
阿芜终于明白,世间情爱,千姿百态。有人爱得坦荡如乌兰,有人爱得执着如云瑶,有人爱得隐忍如自己,也有人爱得决绝如秦姐姐。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她选择的路,依然是那条
——守在师父身边,做她的徒弟,修自己的道。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永无结果。
她也认了。
因为那是她的心,她的选择,她的道。
转身回城时,阳光正好。
阿芜抬头望天,忽然笑了。
这世间,除了情爱,确实还有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
比如剑道,比如修行,比如...守护她在意的人。
而她,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某一天,能与师父并肩而立,不是以徒弟的身份,而是以...同道中人的身份。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奢望了。
但即便只是奢望,也值得她用一生去追求。
因为那个人,是师父啊。
是她从三岁起,就认定要追随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