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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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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渐明
自慈恩寺归来后,阿芜沉静了许多。
她依然每日晨起练剑,午后读经,黄昏煮茶。
但青莲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徒弟身上悄然改变了。
那不再是从前那种因爱慕而生的刻意表现,也不是漠北归来后的刻意疏离,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通透。
就像山涧的水,经过乱石的磨砺,终于变得清澈而深邃。
这日傍晚,阿芜在崖边练完剑,收势时剑尖轻点,竟在虚空中凝出一朵青莲虚影,久久不散
——这是青莲剑意大成的标志。
青莲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看着她收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父。”
阿芜转身,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您来了。”
“嗯。”
青莲走近,“剑意又精进了。”
“是师父教得好。”
阿芜擦去额角的汗,动作自然流畅,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
青莲看着她,忽然问:
“阿芜,你可曾想过,将来要修什么样的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阿芜怔了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
“弟子...还没想好。”
她诚实道,“以前只想着练好剑,不辜负师父的教导。
后来下山游历,见了众生疾苦,又想着若能以手中剑护一方平安,也是好的。再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再后来,经历了漠北、凌江府、慈恩寺这些事,弟子觉得,修道或许不光是修自己,也要修心,修与这世间的联系。”
青莲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那你觉得,无情道如何?”
无情道。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阿芜的心微微一颤,却很快平静下来。她抬眼看着师父,目光清澈:“无情道...是师父的道。
弟子不敢妄加评判。”
“但说无妨。”
阿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弟子觉得,道无高下,唯适不适合罢了。
无情道能让师父修行三百年心志坚定,那对师父而言,便是最好的道。
但若换作弟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弟子做不到无情。
看到苦难会难过,看到不平会愤怒,看到...看到在乎的人受伤,会心疼。
这些情绪,弟子割舍不掉,也不想割舍。”
她说得坦然,眼中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
青莲看着这样的阿芜,心中那根紧绷了三百年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情绪未必是修行的阻碍。”
她轻声道,“若能驾驭情绪,而非被情绪驾驭,那情绪便是修行的助力。”
阿芜眼睛一亮:“师父是说...”
“我说,你的道,要你自己去寻。”
青莲转身,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但无论如何,守住本心,便是正道。”
阿芜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崖边,看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
山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一青一白,在暮色中交织。
这一刻,没有师徒的隔阂,没有爱慕的纠葛,只有两个修行者,在这天地之间,谈论着属于他们的道。
宁静,而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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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山下传来消息:凌江府的百姓为感谢青莲尊者救命之恩,建了一座“青莲祠”,香火鼎盛。
太守杨守仁亲自题匾,上书“济世真仙”四个大字。
阿芜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庭院里修剪莲叶,闻言笑了:“师父这下成名人了。”
青莲正在石桌旁看书,头也不抬:“虚名罢了。”
“可百姓是真心感激师父。”
阿芜放下剪刀,走到桌边坐下,“师父,您说修行是为了什么?
若只是为了长生,那长生之后呢?
若只是为了强大,那强大之后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青莲放下书,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弟子在想,”阿芜托着腮,眼神悠远,“慧觉大师燃烧残魂救众生,是长生吗?不是。
是强大吗?也不是。
但他做的那件事,却比长生、比强大,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弟子觉得,修行或许不该只是为了自己。
若能以自身所学,护佑苍生,哪怕只是护佑一方百姓,让世间少一些苦难,多一些温暖...这样的修行,或许更有价值。”
青莲沉默良久。
三百年来,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修无情道,求的是超脱,是飞升,是大道长生。
苍生疾苦,与他何干?
可看着阿芜认真的神情,听着她这番稚嫩却真挚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或许修错了方向。
无情道,修到最后,修的是一颗冰冷的心。
可若心都冷了,长生又有何意义?
“师父?”
阿芜见他出神,轻唤道。
青莲回过神,缓缓道:“你...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阿芜却听懂了。她笑了,笑容如莲初绽,干净而明亮:“是师父教得好。”
不,青莲在心中想,是你自己长成了最好的模样。
那个三岁时被她从血泊中抱起的孩童,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徒弟,那个为她挡咒、为她吃醋、为她心碎的少女...
如今,终于长成了一个有自己思想、自己道心的修行者。
而她这个师父,能教的,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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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阿芜向青莲辞行。
“弟子想下山游历一段时间。”
她跪在青莲面前,神态恭敬,眼神却坚定,“这次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找谁,而是想去看看这世间,去体悟自己的道。”
青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她才问:“去多久?”
“不知道。”阿芜如实道,“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更久。
等弟子想明白了自己的道,就回来。”
“若想不明白呢?”
“那就继续想。”
阿芜抬头,眼中闪着光,“修行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求索,弟子不急。”
青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池青莲。
莲花开得正好,淡青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美得不真实。
就像此刻跪在她身后的少女,美好,却终将离开。
“去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芜深深叩首:“谢师父。”
她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头看向青莲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直如松,白衣胜雪,在晨光中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她看了很久,久到要把这个身影刻进心里,才轻声道:“师父...保重。”
然后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青莲站在原地,直到阿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
庭院空寂,石桌上还放着阿芜未喝完的半盏茶。
池中青莲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送别。
她走到石桌旁,端起那盏茶,茶已凉透,却还残留着阿芜的气息
——是她最喜欢的云雾茶,她教她煮的。
三百年修行,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离别。
可此刻,心中那片沉寂了三百年的海,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不是无情。
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能让她动情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长大了,要离开了,要去寻找她自己的道了。
而她,这个修了三百年的师父,终于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空寂的青莲山,和那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也好。”
她轻声自语,“去吧,阿芜。
去看这世间,去寻你的道。”
“而我...”
她望向天际,白云悠悠,苍鹰翱翔。
“而我,也该好好想想,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无情道,真的无情吗?
若是无情,为何会为她心动?
若是无情,为何此刻会如此不舍?
没有答案。
只有山风吹过庭院,吹动满池青莲,也吹动了那颗尘封了三百年的心。
阿芜长大了。
而她这个师父,似乎也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