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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佛寺

　　佛寺暗影
　　阿芜的伤养了七日，已能下床走动。
　　这日清晨，她正在庭院里活动筋骨，明心小和尚忽然来访。
　　小和尚比一年前长高了些，僧袍依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只是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眼中也少了从前的澄澈，多了几分沉重。
　　“明心师父？”阿芜惊讶，“你不是在凌江府帮忙吗？”
　　明心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芜姐姐，小僧...有事相求。”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阿芜立刻察觉不对：“怎么了？先进来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阿芜给他倒了杯茶。
　　明心捧着茶杯，却不喝，只是低着头，指尖微微发抖。
　　“是凌江府的事还没完？”阿芜问。
　　明心摇头，又点头，最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竟有泪光：“阿芜姐姐，小僧的师父...可能还活着。”
　　阿芜一愣：“你不是说，你师父圆寂了吗？”
　　“是，小僧亲眼看见师父坐化的。”
　　明心声音哽咽，“可是在凌江府那几日，小僧超度亡魂时，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是师父的佛法印记。”
　　佛法印记是得道高僧独有的气息，如指纹般独一无二，绝不会错。
　　“你是说...你师父的魂魄还在人间？”阿芜蹙眉，“可若是正常圆寂，魂魄应该早已往生极乐才对。”
　　“除非...不是正常圆寂。”
　　明心握紧茶杯，“阿芜姐姐，小僧想请尊者相助，去一趟小僧出家的寺庙——慈恩寺，查明真相。”
　　阿芜沉吟片刻：“此事确实蹊跷。
　　我去禀告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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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莲听完明心的叙述，沉默良久。
　　“慈恩寺在何处？”她问。
　　“在云州北边的孤云山上。”
　　明心恭敬答道，“小僧离开已有一年，不知寺中如今是何光景。”
　　“既是你师父之事，理当查清。”
　　青莲起身，“阿芜，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阿芜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
　　——明心的师父若真是被人所害，魂魄被困，那慈恩寺里，恐怕藏着不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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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云山如其名，孤峰独立，云雾缭绕。
　　慈恩寺建在山腰，红墙黄瓦，晨钟暮鼓，看起来是座再正常不过的寺庙。
　　但三人走近时，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山门前不见知客僧，钟楼里无人撞钟，连香火气都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不对。”
　　明心脸色发白，“往常这时辰，早课刚结束，香客也该上山了，怎会如此冷清？”
　　青莲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真气，探向寺内。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凝重：“寺中有很强的禁制，隔绝了内外。
　　而且...有血气。”
　　明心浑身一颤，就要往寺里冲，被阿芜拉住。
　　“别急，我们先查探清楚。”
　　她低声道。
　　青莲布下隐身诀，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寺中。
　　寺内的景象，让明心几乎站立不稳。
　　庭院里，几个僧人正在扫地，但动作僵硬如木偶，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大殿中，佛像金身依旧，可香案上供的不是花果，而是一盘盘暗红色的...肉块。
　　更诡异的是，所有僧人的袈裟下摆，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们...他们不是活人。”
　　明心声音发抖，“小僧感觉不到他们的生气。”
　　青莲点头：“是傀儡。
　　以秘法抽取魂魄，留下躯壳操控。
　　看来慈恩寺，已经成了某个邪修的巢穴。”
　　阿芜心中一紧：“那明心的师父...”
　　“去后山。”
　　青莲目光转向寺庙深处，“禁制的源头在那里。”
　　三人避开巡逻的傀儡僧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道血色禁制封住，上面刻满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这是...血祭禁制。”
　　青莲眼中寒光一闪，“以活人精血为引，困锁魂魄。
　　你师父的魂魄，恐怕就在里面。”
　　明心跪倒在地，对着洞口磕了三个头，泪水滚滚而下：“师父...弟子来晚了...”
　　青莲抬手，指尖凝聚真元，正要破开禁制，洞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
　　“何人擅闯禁地？”
　　洞口血光一闪，禁制散去，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僧缓步走出。
　　他穿着住持袈裟，手持禅杖，面容慈祥，可那双眼睛——猩红如血，带着非人的邪气。
　　“师...师叔？”明心惊呼。
　　这老僧竟是慈恩寺的监寺，明心的师叔，法号慧明。
　　“明心啊，”慧明声音温和，眼神却冰冷，“你回来了。
　　正好，你师父需要你。”
　　“我师父在哪里？”明心急问，“你把他怎么了？！”
　　慧明笑了，笑容诡异：“你师父？
　　他在里面，很快乐。
　　很快，你也会去陪他。”
　　话音未落，他禅杖顿地，洞内涌出无数黑影
　　——都是被抽离魂魄的僧人躯壳，如今成了听命于他的傀儡。
　　青莲剑已出鞘：“你修的是邪佛道，以僧人魂魄为食，炼化修为。”
　　“尊者好眼力。”
　　慧明并不否认，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些师兄弟，为我的大道献身，是他们的功德。”
　　“无耻！”明心怒斥，“你枉为出家人！”
　　“出家人？”
　　慧明大笑，“修行本就逆天而行，何须拘泥形式？
　　尊者，你修行三百年，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青莲不再多言，剑光如电，直取慧明。
　　慧明禅杖一挥，血色佛光与剑气相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那些傀儡僧人也如潮水般涌来，阿芜和明心连忙迎战。
　　这些傀儡虽无魂魄，却保留了生前的修为，且不惧疼痛，极其难缠。
　　阿芜剑光流转，斩倒一个又一个，但傀儡源源不绝，渐渐将她围住。
　　“阿芜姐姐小心！”
　　明心结印念咒，佛光化作护罩，护住两人。
　　洞口的战斗更为激烈。
　　慧明修为竟已至金丹巅峰，离元婴只差一线。
　　更可怕的是，他修的是邪佛道，功法诡异歹毒，血色佛光中夹杂着凄厉的鬼哭，能扰乱心神。
　　“尊者，你虽修为高深，但心有挂碍。”慧明一边抵挡剑气，一边怪笑，“那小姑娘是你的弱点吧？
　　若我擒了她，炼成傀儡，定能助我突破元婴！”
　　青莲眼神一冷，剑势陡然凌厉。
　　漫天剑气化作一朵巨大的青莲，轰然压下。
　　慧明脸色一变，禅杖高举，血色佛光凝成狰狞的鬼面，迎向青莲。
　　两股力量相撞，整个山洞都在震颤。
　　趁此间隙，青莲身形一闪，竟绕过慧明，直冲洞内。
　　“你！”
　　慧明想阻拦，却被青莲留下的剑气缠住。
　　洞内别有洞天。
　　巨大的空间被挖空，中央是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
　　祭坛上，盘坐着数十个僧人的魂魄，他们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血色锁链，被源源不断地抽取魂力。
　　祭坛最上方，一个苍老的魂魄尤为凝实——正是明心的师父，慈恩寺前任住持慧觉大师。
　　“师父！”
　　明心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慧觉的魂魄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看到明心，眼中闪过悲痛：
　　“明心...快走...你师叔已入魔道...”
　　“谁也走不了！”
　　慧明追了进来，狞笑道，
　　“既然都来了，就一起留下做我的养料吧！”
　　他禅杖一挥，祭坛上的血色锁链如毒蛇般射向三人。
　　青莲剑光斩断数根，但锁链太多，还是有一根缠上了明心的脚踝。
　　锁链一紧，明心顿时感到魂魄被撕扯的剧痛。
　　“明心！”
　　阿芜挥剑斩向锁链，却斩不断——这锁链是魂魄所化，非实体。
　　危急关头，祭坛上的慧觉忽然睁开眼，眼中金光大盛。
　　“慧明！”
　　老僧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周身爆发出纯净的佛光，竟是燃烧残魂，强行挣脱了锁链！
　　“师父不要！”
　　明心惊呼。
　　慧觉的魂魄化作一道金光，撞向慧明。师兄弟的魂魄在空中激烈碰撞，佛光与血光交织，发出凄厉的惨叫。
　　“师兄，你疯了！”慧明嘶吼，“燃烧残魂，你会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慧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老衲宁可永世不得超生，也要阻止你继续为恶！”
　　金光越来越盛，血色佛光节节败退。
　　慧明的魂魄开始出现裂痕，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
　　我苦修百年，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元婴！我不甘心！
　　不甘心啊——！”
　　话音未落，金光彻底吞噬了血光。
　　慧明的魂魄如瓷器般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形。
　　而慧觉的魂魄，也在金光中渐渐透明。
　　“师父！”明心扑到祭坛边。
　　慧觉的魂魄已淡如薄雾，却依然慈祥地看着他：
　　“明心...你长大了...记住，佛在心，不在寺。
　　修行...修的是心...”
　　“弟子记住了！”明心泪如雨下，“师父，您...”
　　“老衲罪孽深重，未能及早察觉慧明入魔，害了这么多师兄弟。”
　　慧觉看向祭坛上那些被困的魂魄，“如今，也该赎罪了。”
　　他最后看了明心一眼，又看向青莲和阿芜，微微颔首致谢。
　　然后，残存的魂魄彻底燃烧，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洒落在祭坛上。
　　光点触及那些血色锁链，锁链纷纷断裂。
　　被困的魂魄一个个苏醒，茫然四顾。
　　“去吧，”慧觉最后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魂魄们化作流光，飞出山洞，往生去了。
　　祭坛上，只剩下一颗金色的舍利子，静静躺在那里。
　　明心跪在舍利子前，泣不成声。
　　青莲和阿芜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许久，青莲才轻声道：“你师父...是真正的佛。”
　　明心小心翼翼捧起舍利子，紧紧贴在胸口：“师父...弟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教诲。”
　　三人离开山洞时，慈恩寺的傀儡僧人都已倒下，变回普通的尸体。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如今只剩死寂。
　　下山路上，明心一直沉默。
　　走到山脚时，他忽然停下，对青莲和阿芜深深一拜：
　　“尊者，阿芜姐姐，大恩不言谢。
　　小僧想...留在慈恩寺。”
　　阿芜一愣：“你要留下？可那里...”
　　“正因为它成了空寺，小僧才要留下。”明心眼神坚定，“师父说，佛在心，不在寺。
　　小僧要重建慈恩寺，让它重新成为真正的佛门净土，告慰师父和各位师叔伯的在天之灵。”
　　青莲看着他，点了点头：“若有需要，可来青莲山。”
　　“谢尊者。”
　　明心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他的背影还很单薄，步伐却异常坚定。
　　阿芜看着他消失在云雾中，忽然觉得，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和尚，真的长大了。
　　“师父，”她轻声问，“慧觉大师燃烧残魂，真的会...永世不得超生吗？”
　　青莲望着远山：“或许会。
　　但对他而言，那是解脱，也是圆满。”
　　“可那太残忍了...”
　　“修行之路，本就是取舍。”
　　青莲的声音很轻，“有所得，必有所失。
　　就像慧明，为求长生，堕入魔道，最终身死道消。
　　而慧觉，为救众生，舍身成仁，虽魂飞魄散，却得了真正的解脱。”
　　她转头看向阿芜：“阿芜，你要记住，修道修到最后，修的是心。
　　心若正，纵然身死，道亦长存。
　　心若邪，即便长生，亦是地狱。”
　　阿芜怔怔看着她。
　　这一刻，师父的眼神深邃如海，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又仿佛藏着无尽的沧桑。
　　她忽然很想问：那师父您呢？
　　您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心可曾真的平静？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怕答案，是她不愿听到的。
　　“回去吧。”
　　青莲收回目光。
　　两人御剑而起，飞向青莲山。
　　身后，孤云山渐渐远去，慈恩寺隐在云雾中，如同一个悲伤的梦境。
　　而那个留在山上的小和尚，将用他的余生，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心愿。
　　这或许，就是修行吧
　　——在漫长的岁月里，坚守本心，即便前路荆棘，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就像师父，就像慧觉大师，就像明心...就像她自己。
　　阿芜看着前方师父挺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师父的心在哪里，她都会像现在这样，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完她的修行路。
　　因为这条路，有她在前方引领，便是光明。
　　哪怕...永远只是师徒。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