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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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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友新劫
回到青莲山的第二个月,阿芜收到了秦姐姐的传讯符。
符纸折成飞鸟状,落在她练剑的崖边,展开时字迹潦草:
“阿芜妹妹,速来凌江府,林郎中有难,此事蹊跷,需你相助。”
阿芜心头一紧。
林郎中是她游历时结识的好友,医术高超,心地仁善,怎会突然有难?
她立刻去找青莲。
“师父,秦姐姐传讯,说林郎中有难,要我速去凌江府。”
她将传讯符递上,
“弟子想去一趟。”
青莲接过看了看,眉头微蹙:“林郎中?
是你在游历时结识的那位走方郎中?”
“正是。”
阿芜点头,
“他为人正直,常免费为贫苦百姓治病,不该惹上麻烦才对。”
青莲沉吟片刻:
“此事蹊跷。
凌江府离此不远,我与你同去。”
阿芜眼睛一亮:“多谢师父!”
她没想到师父会主动提出同行
——自漠北归来后,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恪守徒弟本分,师父也恢复了从前的清冷。
如今师父愿意同去,是否意味着...那些微妙的变化,并未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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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江府依旧繁华,河道纵横,画舫如织。
但阿芜和青莲一进城,便察觉到不对劲。
街市上行人匆匆,神色惶惶。
药店门口排着长队,不时有人被抬出来,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是疫病?”阿芜皱眉。
“不像。”
青莲目光扫过那些病人,
“倒像是...中毒。”
两人循着秦姐姐留下的地址,找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
敲门许久,才有个老仆战战兢兢来开门,一见阿芜,立刻道:
“可是阿芜姑娘?
秦女侠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后院!”
后院厢房里,气氛凝重。
秦姐姐正来回踱步,一身劲装沾满尘土,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床上躺着林郎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角落里,明心小和尚盘膝打坐,口中念念有词,额上全是冷汗。
“秦姐姐!”
阿芜疾步上前。
秦姐姐回头,见到阿芜,眼中闪过惊喜,随即看到后面的青莲,连忙抱拳:“尊者!”
“不必多礼。”
青莲走到床边,查看林郎中伤势,“怎么回事?”
秦姐姐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凌江府突然爆发怪病。
患者先是发热、咳嗽,与风寒无异,但三日后便会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林郎中察觉不对,验了病人的血,发现是中毒。”
“中毒?”
阿芜蹙眉,
“什么毒?”
“林郎中说,是一种混合了蛊毒和尸毒的奇毒。”
秦姐姐脸色凝重,
“他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了线索
——此毒名为‘千尸蛊’,需以千具新鲜尸体的尸毒为引,辅以苗疆蛊术炼制,歹毒无比。”
青莲眼神一凛:
“炼制此毒,需伤千条人命。”
“正是!”
秦姐姐咬牙,
“林郎中查出线索后,昨夜独自去城南乱葬岗查探,结果...”
她看向昏迷的林郎中,眼中满是痛惜:“我们今早找到他时,他已重伤昏迷,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小心...太守...’”
“太守?”
阿芜心头一沉。
凌江府太守杨守仁,是出了名的清官,爱民如子,怎会与此事有关?
“我们也不信。”
秦姐姐苦笑,
“但林郎中拼死传回的消息,不会有假。
而且...我们刚才去打探,发现所有中毒的病人,都被太守府派人‘隔离’到城西的义庄去了。”
“隔离?”
青莲抬眼,
“可有大夫随行诊治?”
“没有。”
秦姐姐摇头,“那些官兵只是将人抬走,不许家属跟随。
我们偷偷去义庄看过,那里戒备森严,根本不是治病的地方,倒像...倒像个祭坛。”
祭坛。
这两个字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明心小和尚终于睁开眼,声音虚弱:“阿芜姐姐,尊者...那义庄上空,怨气冲天。
小僧尝试超度,却被反噬...那里有极邪之物。”
青莲起身:“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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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乱葬岗,阴气森森。
青莲站在林郎中遇袭的地方,指尖掠过地面残留的血迹,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寒光如剑:“是尸傀。”
“尸傀?”阿芜从未听过这个词。
“将刚死之人以邪术炼制成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青莲语气凝重,“炼制尸傀需大量新鲜尸体,且需以活人精血喂养。
看来这凌江府的怪病,不仅是中毒,更是...有人在大量制造尸傀。”
秦姐姐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太守...”
“去义庄。”
青莲不再多言。
城西义庄果然戒备森严。
高墙环绕,大门紧闭,墙内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声,不像人声,倒像野兽。
青莲抬手布下结界,隔绝了内外声音,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墙内的景象,让阿芜胃中一阵翻涌。
空旷的院子里,密密麻麻躺着数百人,全都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他们被排列成诡异的阵法,每个人胸口都插着一根黑色的骨针,针尾连着一根细细的血管,血管汇聚到院子中央的一个巨大血池中。
血池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池中央立着一尊狰狞的雕像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手中握着各种法器。
雕像脚下,堆着数十具干瘪的尸体,显然已被抽干精血。
“这是...万尸血祭阵。”
青莲声音冰冷,“以千人性命为祭,炼制邪神法身。
一旦成功,方圆百里将化为死域。”
“太守疯了不成?”
秦姐姐握紧双戟,“他要这邪神做什么?”
“不是太守。”
青莲目光扫过院中的守卫
——那些人身穿官服,动作却僵硬异常,眼神空洞,“这些守卫,都是尸傀。
真正的太守,恐怕早已遇害。”
话音刚落,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
“不愧是青莲尊者,一眼就看穿了。”
血池后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守的官服,面容与杨守仁一般无二,但双眼猩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非人的笑容。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血管在蠕动。
“你不是杨守仁。”
青莲剑已出鞘。
“当然不是。”
‘太守’怪笑,“那个清官?
三个月前就被我炼成尸傀了。
不过他这身皮囊倒是好用,方便我行事。”
他张开双臂,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看看这美妙的阵法,多么壮观!
再有三日,只需三日,万尸血祭完成,我就能炼成不死之身,踏入元婴之境!”
“以千人性命换你一人长生?”
阿芜怒斥,
“你简直丧心病狂!”
“小丫头懂什么?”
‘太守’瞥了她一眼,“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
这些人能为我的长生路做祭品,是他们的荣幸。”
秦姐姐已经按捺不住,双戟一挺就要冲上去,却被青莲拦住。
“你不是人。”
青莲盯着‘太守’,
“你是...寄生在尸体上的妖物。”
‘太守’的笑容僵住了。
“看来我猜对了。”
青莲淡淡道,
“你本体应该是某种嗜血妖藤,寄生在杨守仁尸身上,借他身份行事。
炼制万尸血祭,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重塑肉身。”
被说破真相,‘太守’勃然大怒:
“知道又如何?
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正好,尊者修为高深,你的血肉,定能让我的法身更完美!”
他一声尖啸,院中所有尸傀同时睁开眼睛,眼中燃烧着幽绿火焰,嘶吼着扑来。
“阿芜,秦姑娘,对付尸傀。”
青莲剑指‘太守’,
“这个交给我。”
战斗瞬间爆发。
阿芜和秦姐姐背靠背迎战尸傀。
这些尸傀力大无穷,不惧疼痛,且数量众多,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
“阿芜,攻它们后颈!”秦姐姐喝道,“那里是控制核心!”
阿芜会意,剑光如电,精准刺入尸傀后颈。
果然,被刺中的尸傀立刻瘫软倒地。
但尸傀实在太多,斩倒一个,立刻有三个补上。
另一边,青莲与‘太守’的战斗更为激烈。
‘太守’身上爆发出墨绿色的妖气,化作无数藤蔓,铺天盖地袭来。
那些藤蔓不仅坚韧异常,更带着剧毒,所过之处,地面都被腐蚀出深坑。
青莲剑光如莲华绽放,每一剑都斩断数根藤蔓。
但藤蔓生生不息,斩之不尽。
更麻烦的是,‘太守’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不断操控藤蔓消耗他的真气。
“尊者,你的剑气虽利,但能斩到几时?”
‘太守’怪笑,“我这妖藤可是吸收了千具尸体的养分,无穷无尽!
等你真气耗尽,就是你的死期!”
青莲不答,剑势却陡然一变。
不再是凌厉的劈斩,而是如流水般绵延。
剑光化作无数细丝,缠上藤蔓,竟顺着藤蔓反向蔓延,直逼‘太守’本体。
“什么?!”
‘太守’大惊,想切断藤蔓,却已来不及。
剑丝如附骨之疽,瞬间缠上他的身体。青莲手腕一抖,剑丝收紧,‘太守’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扯离地面。
“寄生之妖,最怕离体。”
青莲冷冷道,“没了宿主,你什么都不是。”
‘太守’疯狂挣扎,但剑丝越收越紧,将他从杨守仁的尸身上硬生生剥离出来——那是一团墨绿色的、蠕动的妖藤本体,藤身上布满了猩红的眼睛和吸盘。
“不——!”妖藤发出刺耳尖啸。
青莲剑光一闪,妖藤被斩成数段,落地后仍疯狂扭动。
她抬手一道真火,将残骸烧成灰烬。
妖物一死,院中的尸傀纷纷倒地,化作真正的尸体。
血池也停止翻滚,中央的雕像开始龟裂。
“快救人!”秦姐姐冲向那些昏迷的百姓。
阿芜却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阵法还没破!这些人的毒...”
话音未落,血池中的雕像轰然炸裂,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退后!”
青莲挥袖布下结界,但毒雾太过浓烈,竟腐蚀了结界边缘,丝丝渗入。
离血池最近的几个百姓,吸入毒雾后,面色瞬间由青紫转为漆黑,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这毒...”阿芜捂住口鼻,却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青莲脸色一变:
“是妖藤的本命剧毒,与千尸蛊混合了!
快带所有人离开!”
但为时已晚。
毒雾迅速扩散,院中数百昏迷的百姓,若是留在原地,必死无疑。
可要全部转移,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憔悴但眼神坚毅的中年文官
——这才是真正的杨守仁!
他被妖物囚禁三月,今日终于被解救出来。
“快!用湿布捂住口鼻!”
杨守仁指挥官兵,
“把百姓抬到通风处!
大夫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原来他早有准备。
在青莲她们与妖物战斗时,真正的太守府官兵已经控制了外围,并召集了全城的大夫待命。
阿芜松了口气,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阿芜?”
秦姐姐扶住她,
“你怎么了?”
青莲疾步过来,搭上阿芜脉搏,脸色骤变:
“你中毒了。”
何时中的毒?
阿芜茫然。
忽然想起,刚才斩尸傀时,有一只尸傀喷出的黑血溅到了她手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师父焦急的呼唤,秦姐姐的惊呼,明心的诵经声...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阿芜睁开眼,看见熟悉的青色帐幔——这是她在青莲山的房间。
“醒了?”
青莲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阿芜转头,看见师父坐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许久未眠。
“师父...”她挣扎想坐起,却被按住。
“别动。”
青莲将一碗药递到她唇边,“你中了混合剧毒,虽然及时解毒,但伤了元气,需静养。”
阿芜乖乖喝药,苦得皱眉:“凌江府那边...”
“百姓都已得救,杨太守在善后。”
青莲淡淡道,
“秦姑娘和明心小师父留下帮忙,过几日会来看你。”
“那林郎中...”
“他也醒了,只是伤势较重,还需调养数月。”
青莲看着她,“这次多亏你及时传讯,否则凌江府恐怕已成人间地狱。”
阿芜有些不好意思:“是秦姐姐传讯给我的...对了师父,您怎么知道那妖物是寄生妖藤?”
“三百年前见过类似的。”
青莲语气平静,
“那时修为尚浅,险些着了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阿芜知道,那必定是场凶险万分的经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碗轻碰的声响。
阿芜偷偷抬眼,看师父低头搅动药汁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完全不似平日清冷的模样。
“师父...”她忽然轻声问,“那日我中毒昏迷,您是不是...很担心?”
青莲的手微微一顿。
许久,她才缓缓道:“你是我的徒弟。”
又是这句话。
阿芜心中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我是师父的徒弟。”
她垂下眼,“师父担心徒弟,是应该的。”
青莲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想说,不止是徒弟。
想说,看到你倒下时,我心跳都停了。
想说,这三日守在你床边,我才知道什么叫恐惧。
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
“阿芜,”她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说完,她推门而出,留下阿芜一人,望着晃动的门帘发呆。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师父对徒弟的叮嘱,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怕想多了,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窗外,月光如水。
阿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师父最后那句话,和她说那句话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师父...是不是也在挣扎?
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困在这场不能言说的情愫里,进退两难?
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静静洒在青莲山上,照着一池盛开的青莲,和两颗同样在暗夜里煎熬的心。
而这场关于凌江府的劫难,虽然过去了,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更深、更无法平息的涟漪。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阿芜深藏的心事,还是青莲动摇的道心。
都在这场生死劫难后,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