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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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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无言
将云瑶送至她的洞府时,已是暮春。
那洞府坐落在云梦泽深处的一座孤峰上,云雾缭绕,仙鹤盘旋,倒是一处清修的好地方。
只是多年无人居住,门前石阶生满青苔,院中老梅也枯死了大半。
云瑶站在门前,望着这处自己离开了五十年的旧居,神色复杂。
“到了。”
青莲淡淡道,
“进去看看可还缺什么,我与阿芜帮你收拾。”
“不必了。”
云瑶转身,对青莲深深一揖,
“师姐救命之恩,云瑶永生不忘。
送到这里便可,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看向阿芜:
“阿芜,这一路辛苦你了。”
阿芜摇头:“师叔客气了。”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尴尬。
自那夜山神庙后,三人之间便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云瑶放下了执念,阿芜表明了心意,青莲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那...”
云瑶深吸一口气,
“就到这里吧。
师姐,阿芜,保重。”
她转身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叹息。
“云瑶。”
青莲忽然叫住她。
云瑶停步,没有回头。
“若有难处,传讯于我。”
青莲的声音依旧平静,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师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云瑶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点了点头,终于迈步进了洞府。
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青莲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阿芜站在她身侧,看着师父清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师父对师叔并非全无感情
——三百年的同门之谊,生死边缘的相救,怎么可能真的无情?
只是那情,止于同门,止于责任。
而对自己呢?
阿芜不敢想。
“走吧。”
青莲终于转身,
“回青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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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阿芜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表现,不再吃醋,不再争宠,只是安静地跟在师父身后,保持着一个徒弟该有的距离。
她将那夜在山神庙说出的话,深埋心底,就像从未发生过。
因为她知道,那已是师父能容忍的极限。
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选择了隐藏,选择了退回安全的位置,做回那个乖巧的、懂事的、只知练剑修行的徒弟。
可心,终究是不同了。
她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师父的一举一动,会在她练功时偷偷看她,会在夜里回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相处,如今都镀上了一层小心翼翼。
青莲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阿芜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再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甚至在她指导剑法时,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靠得太近。
她变得恭敬,变得疏离,变得...像个真正的徒弟。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修道之人,师徒之间,本就该如此。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退回到徒弟的位置,她的心,反而空了一块?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条溪边歇脚。
阿芜去取水,青莲则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打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
阿芜蹲在溪边,用水囊接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青莲睁开眼,看着她。
十五年了。
从那个三岁的小不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握剑,学会守护,学会...爱。
她教会了她一切,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收回已经付出的心。
“师父?”
阿芜接完水,回头见她看着自己,有些疑惑。
青莲移开目光:“无事。”
阿芜将水囊递给她:“师父喝水。”
青莲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
阿芜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耳根微红。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青莲的眼睛。
她心中那池水,又起波澜。
“阿芜,”她忽然开口,“那夜在山神庙的话...”
“师父!”阿芜急急打断,“那夜是弟子失言了,请师父忘了那些话。
弟子...弟子会恪守本分,做师父的好徒弟,绝不再有非分之想。”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青莲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心中那点波澜,化作了一丝说不清的疼。
“你不必如此。”
她缓缓道,“我并非责怪你。”
“弟子知道。”
阿芜低头,
“是弟子自己...想明白了。
师父修无情道,弟子不该打扰。
能陪在师父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青莲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此刻,阿芜嘴上说着“想明白了”,可那躲闪的眼神,微红的耳根,都在告诉她
——她没放下,只是学会了隐藏。
而她,明明该让她彻底断念,却说不出口。
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动摇了。
无情道,真的能修到无情吗?
如果无情,为何会为她心疼?
如果无情,为何会舍不得她难过?
如果无情,为何此刻看着她卑微的模样,会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青莲自己都惊住了。
三百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冲动。
可今夜,在这溪边,看着阿芜强装镇定的侧脸,那种冲动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修炼了三百年道心的防线。
“师父?”阿芜见她神色有异,小心问道,“您...不舒服吗?”
青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无碍。
收拾一下,继续赶路吧。”
她起身,率先御剑而起。
阿芜连忙跟上,心中却忐忑不安
——师父刚才的眼神,好奇怪。
像是挣扎,像是痛苦,又像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御剑而行。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溪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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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莲山终于在望。
熟悉的云雾,熟悉的莲香,熟悉的石阶。
离家数月,再回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芜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还是青莲山的空气最舒服,清冽中带着师父的气息,是家的味道。
“回家了。”
青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芜回头,看见师父站在石阶上,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嗯,回家了。”
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水光。
这一路,经历了太多。
漠北的风雪,黑塔的生死,师叔的执念,自己的心事...
而今终于归来,回到这个只有她和师父的地方。
可这里,还会是从前的样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更加懂事,更加...像个徒弟。
因为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家,不能再失去师父。
哪怕,只能以徒弟的身份。
“走吧。”
青莲率先踏上石阶。
阿芜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师父的背影,记住回家的路。
庭院里的青莲开得正好,碧绿的莲叶托着淡青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边,那棵老松依旧挺拔,石桌上落了几片松针,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可阿芜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一样了,师父...或许也不一样了。
“先去休息吧。”
青莲道,
“明日开始,恢复日常修行。”
“是,师父。”
阿芜行礼,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青莲还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池青莲,背影孤单而挺拔。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芜脚下。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师父在前,她在后,影子相连,永不分离,该有多好。
哪怕只是影子。
哪怕只是...师徒。
推门进屋,阿芜靠在门板上,终于允许眼泪落下。
无声的,压抑的,像她此刻的心事。
而庭院中,青莲望着池中的青莲,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气。
剑气如丝,轻轻拂过一株莲的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露出淡青的花瓣,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清香。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芜问过他:
“师父,青莲为什么会是青色?”
她答:
“青色是天的颜色,是最初的颜色。”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青色,是纯粹,是初心,是历经红尘万丈后,依然保留的那份本真。
就像阿芜对她的感情,纯粹得让她心疼,也...让她心动。
这个认知,让青莲闭上了眼。
三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她不知道,这道裂痕,会将她引向何方。
夜幕降临,青莲山陷入沉睡。
只有那池青莲,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像某个少女深藏的心事,美丽,却注定无果。
而两颗同样煎熬的心,一个在屋内辗转反侧,一个在月下独立中宵。
距离如此之近,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那道天堑,叫做师徒,叫做无情道,叫做...三百年修行的枷锁。
谁先打破,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们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藏,选择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情愫,直至地老天荒。
这或许,便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无望,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