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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悄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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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那夜之后,阿芜变了。
不是性情大变,而是像蒙尘的剑被重新擦拭,露出了锐利的锋芒。
她依然每日练剑、采药、教部落的孩子武艺,但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漠北的狼,安静蛰伏,却随时能亮出獠牙。
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是云瑶。
晨起,云瑶照例去青莲的帐篷送药,却在门口被阿芜拦下了。
“师叔早。”
阿芜笑容甜美,伸手接过药碗,“师父昨夜调息到很晚,刚睡下不久。
药给我吧,等师父醒了我热给她喝。”
云瑶的手僵在半空:“我...我可以等师姐醒来。”
“那怎么好意思劳烦师叔呢?”阿芜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师叔伤刚好,该多休息。
而且师父交代过,她调息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最后一句是假话,但阿芜说得面不改色。
云瑶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乖巧温顺的师侄眼中,看到了某种锐利的光。
那不像挑衅,却比挑衅更让她心悸——那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个女孩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晚辈。
“也好。”云瑶勉强笑了笑,将药碗递过去,“那就麻烦阿芜了。”
“应该的。”阿芜接过碗,转身时裙摆轻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青莲。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云瑶站在原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阿芜轻声唤“师父”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冷。
漠北的清晨本就寒凉,此刻却冷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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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练武场,阿芜正在指导几个少年练剑。
乌兰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赞许:“小姑娘剑法精进不少。”
“女王过奖。”
阿芜收剑行礼,额角微汗,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竟有种别样的生动。
乌兰走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我听说,早上云瑶被你挡在帐外了?”
阿芜神色不变:“师父需要静养,我只是尽徒弟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乌兰笑了,笑容里有种“我懂你”的意味,“不过阿芜,有时候太过温顺的狼,是守不住领地的。”
阿芜抬眼看她,目光清澈:“女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乌兰凑近些,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想要什么,就得学会亮出爪子。
尤其是在对手面前——无论是云瑶那样的旧情,还是我这样的新欢。”
她说得直白,阿芜听得明白。
两人对视片刻,阿芜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从前的纯真无邪,而是带了几分狼崽初长成的野性:“多谢女王指点。
不过...我其实不太懂您在说什么。”
装傻。
乌兰挑了挑眉,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有意思。
青莲养大的小羊羔,原来是披着羊皮的狼崽子。”
“狼也好,羊也罢,”阿芜擦着剑身,动作慢条斯理,“我只知道,师父教我的剑,是用来守护重要之物的。”
“包括她?”
阿芜没有回答,只是收剑入鞘,转身去指点另一个少年的动作。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乌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关于青莲的争夺,或许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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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青莲终于出关。
她调息三日,内伤好了大半,只是修为的损耗非一朝一夕能补回。
出帐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满草原,阿芜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擦剑。
“师父。”她看见她,立刻起身,眼中是真切的欢喜,“您感觉如何?”
“好多了。”青莲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这几日可有勤加练习?”
“每日都有练。”
阿芜将剑递给她看,“您看,第三重的‘莲影千重’,我终于能一气呵成幻化出三十六道剑影了。”
青莲接过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剑光如莲华绽放,竟在瞬间幻化出七十二道虚影,每一道都凝实如真。
阿芜看得呆住。
“看清楚了吗?”青莲收剑,“剑意不在多,而在精。
三十六道散乱的剑影,不如九道凝实的剑气。”
“弟子愚钝。”阿芜低头,却偷偷抬眼看她。
夕阳在她素白的衣袍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不愚钝。”青莲将剑还给她,“你只是心不够静。”
心不静。
阿芜接过剑,指尖触到师父刚刚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是啊,心不静,因为心乱了,因为心里装了一个不该装的人。
这时,云瑶端着汤盅走来:
“师姐,你出关了?
我炖了参汤,补气血最好。”
她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想扶青莲的手臂。
青莲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有劳师妹。”
云瑶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师姐跟我还客气什么。来,趁热喝。”
阿芜站在一旁,看着云瑶舀汤、递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而她这个正牌徒弟,却像个外人般插不上手。
心里那点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
“师父,”她忽然开口,“您刚出关,不宜大补。
参汤虽好,但药性太烈,恐与您体内未清的阴气相冲。”
云瑶动作一顿。
青莲看了阿芜一眼:“哦?那依你看,当如何?”
“当先以温补之品调理脾胃,待体内阴阳平衡,再进补药。”
阿芜说得头头是道,这些都是跟宋悬壶学的,“我今早采了些黄芪、枸杞,已经熬了粥,在帐篷里温着呢。”
云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阿芜还懂药理?”
“略知一二。”阿芜微笑,“宋悬壶宋前辈曾指点过。
师叔若感兴趣,改日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话是客气话,眼神却是“你别想糊弄我师父”的架势。
青莲看着两人之间无形的交锋,心中了然,却不说破。
她接过云瑶手中的汤盅,又对阿芜道:“粥也拿来吧,我都尝尝。”
一碗参汤,一碗药粥,青莲都喝了。
云瑶的脸色稍缓,阿芜却仍是那副乖巧模样,只是收拾碗筷时,顺手将云瑶的汤盅和自己的粥碗分开清洗
——泾渭分明。
夜里,部落举办篝火晚会,庆祝成功击退王庭。
乌兰坐在主位,青莲作为贵宾坐在她右侧,云瑶和阿芜分坐两侧。
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气弥漫,牧民们载歌载舞,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乌兰举杯起身:“这一杯,敬青莲尊者!
若无尊者相助,我苍狼部难逃此劫!”
众人齐声欢呼。
青莲举杯回敬:“是女王与苍狼部勇士骁勇,青莲不敢居功。”
“尊者过谦了。”
乌兰笑道,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尊者在漠北也逗留许久了。
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一出,云瑶和阿芜同时看向青莲。
篝火噼啪,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青莲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待伤势痊愈,便回青莲山。”
云瑶眼中闪过失落,阿芜却悄悄松了口气。
乌兰却道:“尊者何必急着走?
漠北虽不比中原繁华,却也别有一番天地。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瑶和阿芜,“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远。”
这话意有所指,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云瑶抿唇不语,阿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青莲却只是淡淡道:“缘来缘去,自有定数。
强求不得。”
“好一个强求不得。”
乌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我草原儿女,信的是‘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尊者,我再问你一次——”
她站起身,火光映亮她英气的脸庞:“你可愿留下,做我苍狼部的王后?”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莲身上。云瑶屏住呼吸,阿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青莲抬眼,与乌兰对视。
那目光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多谢女王厚爱。”
她缓缓道,“但我之心,不在此处。”
拒绝得干脆利落。
乌兰怔了怔,随即大笑:“好!好一个不在此处!
那我乌兰今日在此宣布——”
她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从今往后,苍狼部与青莲尊者,永为盟友!
尊者来去自由,苍狼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是给自己,也是给青莲,最好的台阶。
众人再次欢呼,气氛重新热烈。
但暗涌,并未平息。
晚会结束后,阿芜送青莲回帐篷。
月色如水,洒在草原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师父,”阿芜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人真的想争取您,您会怎么办?”
青莲脚步不停:“我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就真的无情吗?”阿芜追问,“如果无情,为何会为我挡咒?
如果无情,为何会救云瑶师叔?
如果无情,为何会对乌兰女王以礼相待?”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投入湖心。
青莲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少女仰着脸,眼中有着执拗的光,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东西。
“阿芜,”她缓缓道,“你想问什么?”
阿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弟子只是...好奇。”
她终究不敢问。
不敢问师父心里有没有一点特别的位置,不敢问那“仅此而已”是否真的仅此而已,不敢问如果她也像乌兰那样直白地表白,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想要的。
更怕一旦问出口,连现在的距离都保不住。
“回去休息吧。”
青莲最终道,“明日开始,我传你《青莲剑诀》第十重
——那是我近日才悟出的。”
阿芜一愣:“师父...第十重?”
“嗯。”青莲望向夜空,“剑道无止境,人心亦如是。
但无论走多远,莫忘初心。”
初心。
阿芜看着师父走进帐篷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初心是什么?
是好好练剑,不让师父失望?
是永远陪在师父身边?
还是...想要更多?
没有答案。
只有漠北的风,吹过草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
而帐篷里,青莲静坐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那枚干枯的莲子。
这是从李家庄带回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莲子已无生机,却坚硬如铁。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百年前的初入道门,想起一百年前的红尘历练,想起五十年前的李家庄,想起十二年前从血泊中抱起的那个孩童。
想起她第一次握剑,第一次受伤,第一次独自下山,第一次为他挡咒。
想起她说“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时的坚定,想起她昏迷前仍握紧剑的手,想起她刚才月光下执拗的眼神。
无情道,真的无情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羁绊,一旦系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就像这莲子,看似枯死,内里却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生机
——那是三百年来,唯一未能斩断的尘缘。
帐外,阿芜并未离开。
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月亮。
月光清冷,一如师父的目光。
但她忽然觉得,那清冷之下,或许也有温度。
只是太深,太隐晦,需要用心去感受,用时间去证明。
而她,有的是时间。
狼崽守着自己的领地,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会等。
等到师父愿意看她的那一天,等到“仅此而已”不再是仅此而已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很久,很久。
因为值得。
因为那是师父。
是她从三岁起,就认定的,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月色渐浓,草原陷入沉睡。
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某些暗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场关于一颗修行了三百年心的争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惊心动魄。
因为参战的三个人
—— 一个坦荡直白,一个执念深重,一个隐忍初醒——没有一个,是轻易会放弃的。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