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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断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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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念
离开飞云涧后,云瑶变得格外沉默。
她不再试图靠近青莲,不再提起陈年旧事,只是安静地跟着,安静地疗伤,安静得像个影子。
但阿芜能感觉到,那安静之下,是更深的不甘与执念。
这日傍晚,三人落脚在一处山神庙。
庙宇破败,神像残缺,蛛网遍布。
阿芜照例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生火煮水。云瑶坐在角落,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
“师叔,”阿芜递过一碗热水,“喝点水暖暖身子。”
云瑶接过,却不喝,只是看着阿芜:“阿芜,你跟着师姐多少年了?”
“十五年。”阿芜在火堆对面坐下。
“十五年...”云瑶喃喃,“真好啊,能陪在她身边十五年。”
阿芜没接话,只是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你知道我和师姐认识多少年吗?”云瑶忽然问。
“三百年。”阿芜平静回答,“师父说过,您是她唯一的师妹。”
“唯一的师妹...”云瑶笑了,笑容苦涩,“是啊,唯一的。可这‘唯一’,又有什么用呢?三百年,抵不过你陪她的十五年。”
这话说得直白,阿芜终于抬眼看向她:“师叔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瑶放下碗,直视阿芜,“你赢了。在师姐心里,你比我重要得多。”
庙外风声呼啸,吹得破窗吱呀作响。
火光照着两个女子的脸,一个平静,一个哀伤。
“师叔错了。”阿芜缓缓道,“在师父心里,修行最重要。您不重要,我不重要,谁都不重要。她的心里,只有道。”
云瑶怔住。
“所以没有输赢之说。”阿芜继续拨弄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我们都是过客,只是停留的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通透,却也残忍。
云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师姐身后的小徒弟了。她看透了师姐的本质,却依然选择留下,选择守护——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藏着多深的执念?
“你不怨吗?”云瑶忍不住问,“明明喜欢,却只能以徒弟的身份守在身边。”
阿芜的手顿了顿。
半晌,她轻声道:“能守在身边,已是幸运。”
云瑶无言以对。
是啊,至少阿芜还能守在身边,而她,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正沉默间,青莲从庙外走进来,手中提着两只野兔——她竟去打猎了。
“师父?”阿芜惊讶起身,“您怎么...”
“路过见有野兔,便捉了两只。”青莲将兔子递给阿芜,“烤了吧,今晚改善伙食。”
阿芜接过,却犹豫:“师父,您不是辟谷多年...”
“偶尔破例无妨。”青莲在火堆旁坐下,“云瑶伤势未愈,需要进补。”
原来是为了师叔。
阿芜心中一涩,面上却不显:“好,我这就去处理。”
她拎着兔子走出庙门,在井边清洗。冰冷的井水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处理着猎物,脑中反复回响着云瑶的话——
“你赢了。”
赢了么?
赢了什么?
赢得师父为了给师叔补身体,破戒打猎?
赢得师父眼中永远只有修行,没有她?
刀子割破手指,鲜血混着井水流淌。
阿芜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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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兔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阿芜将最肥美的后腿递给青莲,又将另一只前腿给云瑶,自己只留了最小的部分。
“阿芜也吃。”云瑶想分给她一些。
“我够了。”阿芜微笑,“师叔多吃些,伤才好得快。”
青莲看了她一眼,忽然将自己手中的兔腿撕下一半,放到她碗里:“你也需要补补,前些日子失血过多。”
这个举动太突然,阿芜愣住了。
云瑶也愣住了。
庙里安静得只剩火堆噼啪声。
“谢...谢谢师父。”阿芜低头,声音有些发颤。
青莲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吃着自己那份。但她的举动,已足够在两个人心中掀起波澜。
云瑶看着师姐自然的动作,看着阿芜微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师兄姐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阿芜的关心,早已超出了师徒的范畴。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就像此刻,会自然地分给她食物,会在她受伤时为她挡咒,会在她练剑时驻足观看——这些细节,是她渴望了三百年却从未得到的。
心,彻底凉了。
饭后,阿芜去庙外洗碗。云瑶终于忍不住,对青莲道:“师姐,我有话想说。”
青莲看向她,目光平静:“说。”
“我...”云瑶深吸一口气,“我这次被囚黑塔,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想明白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我对你的执念,该放下了。”
青莲沉默,等她继续说。
“三百年了,我一直活在过去,活在那段从未开始过的感情里。”云瑶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笑着,“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坚持,足够深情,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一眼。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会。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云瑶...”青莲想说什么。
“师姐,让我说完。”云瑶抬手拭泪,“这次被救,看着你为阿芜挡咒,看着你们之间的默契,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你。我以为你修无情道,是心如铁石。可你对阿芜...分明是有情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承认,或者不敢承认。”
庙外,阿芜洗碗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我想通了。”云瑶的声音清晰传来,“我该走了。不是回师门,是去我该去的地方——云游四方,济世救人,就像我们年轻时说过的那样。”
她站起身,对青莲深深一揖:“师姐,就此别过。愿你...愿你终有一天,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说罢,她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云瑶。”青莲叫住她。
云瑶停步,却没有回头。
“保重。”青莲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云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你也是,师姐。还有...对阿芜好一点,那孩子,值得。”
她迈步走出山神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青莲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阿芜端着洗好的碗走回来,看见师父孤单的背影,心中一疼。
“师父,师叔她...”
“走了。”青莲转过身,神色如常,“她说想通了,要去云游。”
“那您...不难过吗?”阿芜小心翼翼地问。
青莲走回火堆旁坐下,火光映着清俊的侧脸:“人生聚散,本是常态。她有她的道,我有我的道,分开,对彼此都好。”
话说得洒脱,可阿芜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毕竟,那是认识三百年的师妹。
“师父,”阿芜在她身边坐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您对师叔...真的从未动过心吗?”
这个问题太大胆,问出口的瞬间,阿芜就后悔了。
但青莲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年少时,或许有过朦胧的好感。但修道之人,当断则断。我既选择了无情道,便不该有这些牵绊。”
“那...”阿芜心跳加速,“如果...如果有人明知道您修无情道,还是忍不住喜欢您呢?如果那个人,宁愿只做徒弟,只远远看着,也想要陪在您身边呢?”
她问得隐晦,可眼中的情意,却再也藏不住。
青莲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火光照亮少女忐忑而真挚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爱慕与期待。
青莲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这是第一次,阿芜如此直白地,近乎表白地,问出这样的话。
她该像拒绝云瑶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她该说“你是我徒弟,仅此而已”。
她该提醒她,修道之人,不该有这些妄念。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睛里,不仅有爱慕,还有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连“徒弟”的身份都保不住。
就像当年的云瑶,就像如今的阿芜。
她似乎总是在伤害那些喜欢她的人。
“阿芜,”青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了。”阿芜打断,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十八岁了,师父。我见过生死,历过险境,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喜欢师父,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她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
青莲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第一次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自己思想、自己感情的女子。
一个...爱着她的女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乱如麻。
“阿芜,”她艰难开口,“我修的是无情道,此生不会动情。你...”
“我知道。”阿芜抢白,“我知道师父修无情道,知道师父心里只有修行。我不求师父回应,不求师父改变。我只想像现在这样,陪在师父身边,做您的徒弟,照顾您,守护您。”
她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这样可以吗?师父,我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卑微的请求。
就像当年她问“我可以跟您走吗”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
青莲闭上眼。
无情道三百载,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挣扎。
该拒绝的。
该让她断念的。
该像对云瑶那样,干脆利落地了断。
可说不出口。
因为拒绝阿芜,比拒绝云瑶,难上千百倍。
“师父?”阿芜的声音带着颤抖。
青莲睁开眼,看着她忐忑的神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阿芜知道,这已经是师父能给的最大宽容——她没有赶她走,没有说“仅此而已”,没有让她断念。
这就够了。
“谢师父。”阿芜站起身,眼中已有泪光,却笑着,“我去添些柴火,夜里冷。”
她转身去抱柴火,背对着青莲时,眼泪终于落下。
是喜悦,也是心酸。
喜悦于师父没有推开她,心酸于这场注定无望的痴恋。
但她不后悔。
就像她对云瑶说的——能守在身边,已是幸运。
而青莲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池沉寂了三百年的水,终于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她忽然想起乌兰的话:“你活了三百岁,可曾真正活过?可曾爱过,痛过,为一个拥抱心跳加速过?”
没有。
三百年,她从未真正活过。
可今夜,看着阿芜含泪的笑容,听着她卑微的请求,第一次感觉到,那颗修炼得冰冷坚硬的心,原来也会疼。
原来,她也会不忍,也会挣扎,也会...动心。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
因为她修的是无情道。
而动心,是道心破碎的开始。
可如果不动心,又该如何面对阿芜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
没有答案。
只有庙外的风声,庙内的火光,和两颗同样煎熬的心。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