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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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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心事
遇见那对女子,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阿芜奉师命下山采买药材,经过镇西头时,被一阵清越的琴音吸引。
循声而去,见一处临河的庭院门扉半掩,院内一株老梅树下,两个女子正相对而坐。
抚琴的是个青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温婉,指尖在琴弦上流转,奏的是《梅花三弄》。
听琴的则是个红衣女子,年纪相仿,英气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阿芜在门外驻足听了片刻,正要离开,琴音却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红衣女子扬声问。
阿芜有些窘迫,推门致歉:“路过听琴,打扰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青衣女子起身微笑:“既是知音,何妨进来一叙?”
那是阿芜第一次见到苏婉和沈梅。
苏婉是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善琴画;沈梅是外乡来的绣娘,工诗文。
两人因一次诗会相识,志趣相投,渐渐成了莫逆之交。
阿芜在那小院里坐了一个下午,听她们抚琴论诗,看她们煮茶对弈,只觉得这二人相处时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温暖。
临别时,苏婉送她一幅新画的墨梅,沈梅则赠她一方绣着青莲的手帕。
“阿芜姑娘若有空,常来坐坐。”
苏婉送到门口,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
阿芜点头应下。
回山路上,她心中莫名地轻快,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那方绣帕被她小心收在怀中,淡淡的梅香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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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月,阿芜常借着采买的由头下山,去那处小院。
有时去时,苏婉在教沈梅抚琴,沈梅的手指笨拙地在琴弦上移动,苏婉便覆上她的手,轻声指点。
阳光透过梅树枝叶洒在她们身上,斑驳陆离。
有时去时,沈梅在念新写的诗给苏婉听,苏婉一边听一边绣花,针线在绷子上穿梭,绣出的正是诗中的意境。
阿芜喜欢看她们相处的样子,安静、默契,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渐渐知道,苏婉的父亲是个迂腐的老秀才,一心想把女儿嫁给县太爷的儿子;沈梅则因父母早逝,独自一人靠绣活为生。
“阿芜可曾有心仪之人?”一次品茶时,沈梅忽然问。
阿芜愣住,脸倏地红了:
“我...我跟着师父修行,不曾想过这些。”
苏婉轻轻放下茶盏:“修行之人,也有七情六欲。
阿芜还小,将来总会懂的。”
“那苏姐姐和沈姐姐呢?”阿芜鼓起勇气问,“你们...可有心仪之人?”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
风穿过梅树,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
沈梅看着苏婉,苏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轻声道:“有又如何?这世间有些心意,注定不能说,不能言。”
阿芜心中一震。
她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沈梅看苏婉时眼中藏不住的温柔,苏婉为沈梅缝衣时专注的侧脸,两人不经意间触碰又迅速分开的手...
“可是...”阿芜迟疑道,“若是真心喜欢,为何不能说?”
沈梅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阿芜,你还小。
这世道,容不下女子之间的深情。”
那天阿芜回山时,心中沉甸甸的。
她不懂,为什么两个这样好的人,彼此喜欢却不能在一起。
她想起师父曾说,修道要顺心而为,可苏婉和沈梅的心意,却要被世俗压着,不得舒展。
夜里,她罕见地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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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阿芜下山时,发现小院的门紧闭着。
她叩门许久,才有个老妇人从隔壁探出头来:“姑娘找苏家小姐?她病了,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病了?”阿芜心中一紧,“什么病?沈姐姐呢?”
老妇人叹气:“沈姑娘啊...被苏先生赶走了。
说一个外乡女子,整天缠着他女儿,不成体统。”
阿芜追问沈梅去向,老妇人只说:“听说搬去城东的破庙暂住了。”
阿芜立刻寻去。
城东破庙荒废多年,门窗残缺,冷风直灌。
她在庙后找到沈梅时,对方正蹲在灶前煎药,一身红衣沾满尘灰,眼角红肿。
“沈姐姐!”阿芜跑过去。
沈梅抬头,勉强笑了笑:“阿芜来了。”
“苏姐姐怎么样了?我听说她病了...”
“风寒,加上忧思过重。
”沈梅看着药罐,声音沙哑,“她父亲不让我见她,药也只能托人偷偷送进去。”
阿芜看着沈梅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凭什么?你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就凭我们是女子。”
沈梅舀出药汁,动作很轻,“阿芜,你还记得我问你是否有心仪之人吗?
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我此生唯一的心仪之人,就是婉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这不为世人所容,所以我从不说。
只要能远远看着她,陪着她,就够了。可是现在...”
一滴泪落在药罐边缘,瞬间被热气蒸干。
阿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陪沈梅煎完药,又陪她将药送到苏家后门。
开门的是苏家的老仆,见到沈梅,叹了口气,接过药碗,压低声音:“小姐今日好些了,一直念叨沈姑娘呢。”
“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安心养病。
”沈梅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多停留一刻。
回去的路上,阿芜忍不住问:“沈姐姐,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沈梅停住脚步,望着远处苏家的高墙:“不放弃又能如何?私奔吗?婉婉身子弱,经不起颠沛流离。
而且...她父亲以死相逼,她不能不顾。”
“可是...”
“阿芜,”沈梅看向她,眼中有着阿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知道她安好,便足够了。”
阿芜怔住了。
那天她回到青莲山时,天色已晚。师父正在庭院中观星,见她神情恍惚,问:“有心事?”
阿芜犹豫片刻,将苏婉和沈梅的事说了。
她讲得很乱,时而愤慨,时而难过,时而困惑。
青莲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道:“世间情爱,本无定式。
男女之情是情,知己之情是情,女子之间,男子之间,又何尝不是情?”
“那为什么...”阿芜不解,“为什么世人容不下?”
“因为世人习惯以己度人,见不得与自己不同之事。”
青莲望向星空,“但阿芜,你要记住,真正的道,包容万物。
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任何真情都值得尊重。”
阿芜若有所思。
“那师父...若是您,会怎么做?”
青莲沉默许久,久到阿芜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会尊重她们的选择。”她最终道,“无论是争取,还是放手,都是她们自己的道。
旁人无权干涉,只能...在需要时,给予一臂之力。”
阿芜眼睛一亮:“师父,我们能帮她们吗?”
“你想怎么帮?”
“我不知道...”阿芜苦恼,“但我不想看她们这样难过。”
青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去问她们,需要什么帮助。
记住,帮助不是替别人做决定,而是支持她们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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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芜带着师父给的几瓶养身丹药,再次下山。
她先去破庙找沈梅,将丹药给她:“这是我师父炼制的,对调养身子有用。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梅接过,眼圈又红了:“阿芜,谢谢你。”
“沈姐姐,昨日我问师父该怎么办,师父说,应该问你们自己需要什么。
”阿芜认真道,“所以我来问你,你和苏姐姐,到底想要什么?”
沈梅怔住,良久,才轻声道:“我想要婉婉平安喜乐,想要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弹琴,画画,而不是被逼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那你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沈梅苦笑,“我想要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但若我的存在会让她为难,那我...愿意离开。”
阿芜心中酸楚:“可是那样,你们两个都会难过。”
“总好过她因我而被世人指摘,被她父亲责怪。”
沈梅望着窗外,“阿芜,你还小,不懂。
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离开破庙,阿芜又去了苏家。
这次她直接求见苏婉。
苏父本不愿,但听说阿芜是青莲山来的修行之人,态度稍缓
——这镇上人人都知青莲山有位神仙般的尊者。
苏婉确实病着,脸色苍白,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方绣帕
——正是沈梅绣的那方青莲。
“阿芜来了。”她虚弱地笑笑。
阿芜将丹药递上,又将沈梅的话转告。苏婉听着,泪无声滑落。
“是我懦弱。”
她低声道,“不敢违抗父命,不敢面对世人眼光,只能这样拖着,耗着,让梅姐姐受苦。”
“苏姐姐,你想和沈姐姐在一起吗?”阿芜直截了当地问。
苏婉怔了怔,随后重重点头:“想。
但我不能...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千夫所指。”
“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你们,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你们愿意去吗?”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天下之大,哪有这样的地方?而且我父亲...”
“如果你父亲同意呢?”
“不可能。”苏婉摇头,“他视梅姐姐如洪水猛兽,怎会同意?”
阿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山后,她将情况告诉师父。青莲听完,只问了一句:“阿芜,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帮她们?”
阿芜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非亲非故,只是萍水相逢。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道:“因为...我看到她们,就好像看到了某种很美的东西。
就像师父养的那池青莲,干净,纯粹,不该被污泥沾染。”
青莲看着她,眼中有着阿芜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我与你一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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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父见到青莲尊者时,诚惶诚恐,连说话都结巴了。
青莲并不多言,只道:“令千金之疾,非药石可医。”
“那...那该如何是好?”苏父急问。
“心病还须心药医。”
青莲看了苏婉一眼,“苏先生可知,令千金的心病是什么?”
苏父脸色一变:“尊者莫要听信谣言,小女只是偶感风寒...”
“是么?”青莲语气淡然,“那为何风寒久治不愈,反而日渐沉重?苏先生,你逼走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令千金活下去的念想。”
苏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青莲目光的瞬间,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那是修行了三百年的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所有隐藏的念头。
“我...”苏父颓然坐下,“我也是为她好。
女子之间,成何体统?将来她要如何在世间立足?”
“为谁好?”青莲问,“为你自己的面子,还是为她的幸福?”
苏父哑口无言。
“苏先生,令千金已经成年,有权选择自己的路。”
青莲继续道,“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若真为她好,就该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否则,即便你逼她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她此生也不会快乐。”
苏父沉默良久,老泪纵横。
青莲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阿芜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倚在门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三日后,苏父终于松口,允许苏婉与沈梅见面。
两个女子在破庙重逢时,相拥而泣。
阿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又过半月,苏婉的病好了大半。
苏父虽未完全接受,却也不再阻拦女儿与沈梅往来。
沈梅搬出了破庙,在镇西头租了个小院,苏婉常去那里
——弹琴,作画,绣花,写诗。
阿芜再去时,小院里又响起了琴声。
这次是两人合奏,琴箫和鸣,婉转动听。
梅树下,沈梅对阿芜深深一礼:“阿芜,还有尊者,此恩此情,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阿芜扶起她,“是你们自己的坚持,打动了苏先生。”
“不,”苏婉轻声道,“是你们让我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理解,还有人支持。这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小院时,阿芜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两个女子并肩站在梅树下,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回山路上,阿芜问师父:“您说,她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吗?”
“人生漫长,总有风雨。”青莲望着天际,“但只要心在一起,便能渡过所有难关。”
“师父,”阿芜忽然问,“您有过...喜欢的人吗?”
山风骤起,吹得两人衣袂飞扬。
青莲沉默许久,久到阿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轻声道:“有过。”
阿芜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她已经不在了。”
青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阿芜心疼,“所以阿芜,若遇到真心喜欢的人,要珍惜。
无论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是真情,便值得被珍视。”
阿芜重重点头。
她想起沈梅说“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想起苏婉说“这世上还有人理解”,想起师父说“真正的道,包容万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些。
不再是那个只知练剑修行的少女,开始懂得世间情爱的复杂与珍贵。
回到青莲山,已是月上中天。
阿芜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苏婉和沈梅并肩的身影,想起她们合奏时的琴声,想起师父说“有过”时眼中的沉静。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让她对这个世界,多了几分温柔的期待。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那池青莲上。
而青莲尊者站在崖边,望着远山,心中浮现的,是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在月下抚琴的身影。
有些事,她从未对阿芜说过。
有些情,她选择埋在心底。
但她希望,阿芜能比她有勇气,去面对,去珍惜,去拥抱属于她的真情。
因为修行修到最后,修的不过是一颗心。
一颗能容万物,能懂情爱,能在漫长岁月中依然保持温热的心。
如此,方不负此生。
月光下,青莲尊者的身影孤单而挺拔。
而她守护着的那个少女,正在懵懂中,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人生,她的情爱,她的道。
这或许,就是传承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