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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访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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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友记
山中岁月不知年。
阿芜从塞外归来后,青莲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晨起练剑,午后读经,黄昏煮茶,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又是半年。
这日秋高气爽,青莲在庭院中修剪莲叶时,忽然停住了动作。
“阿芜。”
她唤道。
正在后山练剑的阿芜闻声而至,剑气未消,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莲影:
“师父?”
“收拾一下,”
青莲放下手中玉剪,
“明日出门。”
阿芜眼睛一亮:
“又有任务?”
“不。”
青莲望向山外云海,
“去看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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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师徒二人抵达江南水乡。
与塞外的苍茫壮阔截然不同,江南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时值深秋,枫叶红透,乌篷船在河道中缓缓穿行,船娘吴语软侬的歌声随风飘来。
阿芜第一次来江南,看什么都新鲜。
她趴在桥栏上看船,看岸边洗衣的妇人,看巷子里追逐的孩童,眼中满是好奇。
“师父,您的朋友住在这里?”她问。
“嗯。”青莲走在前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几不可闻,“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临河的院落。
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悬壶”二字。
青莲抬手叩门。
许久,门内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的老者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来人。
“找谁啊?”声音沙哑。
青莲看着他,眼中泛起罕见的温和:“宋老,是我。”
老者愣了愣,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浑浊的眸子里迸出惊喜的光:
“青莲?!是你!”
门大开,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抓住青莲的手臂上下打量:
“你这家伙,五十年没露面,我还当你飞升了,或者死在哪处深山老林了呢!”
“修行事忙。”青莲难得地露出笑意,“您老身子骨可还好?”
“好什么好,半截入土了!”老者嘴上说着,却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才注意到青莲身后的阿芜,“这丫头是...”
“我徒弟,阿芜。”青莲侧身,“阿芜,这是宋悬壶宋老前辈,当年人称‘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阿芜恭敬行礼:“见过宋前辈。”
“徒弟?你收徒弟了?”
宋悬壶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又仔细打量阿芜几眼,
“嗯,根骨不错,灵气也纯...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说话。”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东厢是药房,一排排药柜直顶房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西厢是卧房和书房,正中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风骨。
三人在梅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宋悬壶亲自沏茶
——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透亮。
“说吧,”老人给两人倒上茶,“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看我这个老不死的吧?”
青莲端起茶盏:“确实有事相求。”
“我就知道!”宋悬壶哼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谁病了?伤哪儿了?中了什么毒?”
“是阿芜。”青莲看向徒弟,“她在塞外北冥之渊沾染了阴煞之气,虽然当时用真气逼出大半,但还有些许残留,渗入经脉。我试过几种法子,都不够彻底。”
宋悬壶神色一正,对阿芜道:“手伸出来。”
阿芜依言伸出右手。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许久,他睁开眼,眉头微蹙:“确实有阴气残留,而且...有点古怪。”
“怎么?”青莲问。
“不像是普通的阴煞之气。”宋悬壶沉吟,“倒像是...与某种先天体质相互纠缠了。
丫头,你是不是从小就容易招阴邪之物?”
阿芜愣了愣,看向师父。
青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她幼时体弱,常被梦魇所扰。”
“那就对了。”宋悬壶松开手,“这阴气激发了她的特殊体质,两者交缠,寻常法子难以根除。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他起身走进药房,一阵翻箱倒柜后,拿着一个小瓷瓶出来。
“这是我早年炼制的‘九阳化阴丹’,本是为克制天下至阴之毒而制。”
他将瓷瓶递给青莲,“每日一粒,连服九日。
服药期间需每日午时在阳光下打坐两个时辰,借天地阳气化去药力。九日后,阴气可除。”
青莲接过瓷瓶:“多谢。”
“谢什么,”宋悬壶摆摆手,又看向阿芜,
“倒是这丫头...青莲,你没告诉她?”
青莲神色微凝。
阿芜察觉气氛有异,小心问道:“告诉我什么?”
宋悬壶看看青莲,又看看阿芜,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师父不说,自有她的道理。
来来,丫头,让爷爷看看你的脉象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接下来的时间,老人详细询问了阿芜的身体状况,又教了她几套调理经脉的吐纳之法。
阿芜学得认真,老人教得也起劲,一老一少倒是投缘。
傍晚时分,宋悬壶留师徒二人用晚饭。
菜肴简单却精致:清蒸鲈鱼、油焖笋、茭白炒肉,还有一盅炖了整日的鸡汤。老人打开一坛自酿的黄酒,给青莲和自己各斟一碗。
“丫头不能喝,你就以茶代酒吧。”
他对阿芜笑道。
饭桌上,老人话多了起来,讲起许多陈年旧事。
阿芜这才知道,师父和宋悬壶相识于两百年前,那时青莲还未成尊者,宋悬壶也还不是神医,两人在一次除妖行动中相识
——青莲重伤,宋悬壶救了他。
“你师父这人啊,”宋悬壶抿了口酒,“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最是重情。
当年我遭仇家追杀,她为我守了三天三夜的山门,一个人打退了七批杀手。”
青莲垂眸饮酒,不置可否。
“后来我隐居江南,她每次路过都会来看我。”老人眼中有了醉意,“只是近几十年...来得少了。
我还以为,她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呢。”
“不会。”青莲终于开口,“只是...有些事牵绊。”
“知道知道,修行嘛。”宋悬壶拍拍他的肩,“不过青莲啊,修行再重要,也得有人间烟火气。
你看我这院子,虽然破旧,但每年春天燕子会来筑巢,夏天有蛙鸣,秋天有桂香,冬天...就等着这株老梅开花。”
他望向那株梅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重要的是看过什么风景,交过什么朋友,有过什么牵挂。”
青莲默默饮酒,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清冷如霜。
饭后,宋悬壶坚持让师徒二人留宿。
阿芜被安排在客房,青莲则与老友在院中继续饮酒赏月。
阿芜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潺潺水声,久久不能入眠。
她想起饭桌上宋悬壶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没告诉她?”
师父有什么没告诉她呢?
她翻身坐起,透过窗棂看见院中两道对坐的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宋悬壶似乎喝多了,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青莲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画面莫名让她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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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阿芜被药香唤醒。
宋悬壶已经起身,正在药房里捣药。见阿芜过来,他笑眯眯地招手:“丫头来得正好,帮我分拣这些药材。”
阿芜欣然应允。
一老一少在药房里忙活,老人一边教她认药,一边讲些行医的趣事。
“这味叫‘忘忧草’,名字好听吧?其实是治疗失忆症的。”
宋悬壶拿起一株干草,“不过用多了也有副作用,真能把不该忘的也忘了。”
阿芜心中一动:“前辈,您见过...完全失忆的人吗?”
“见过不少。”老人手下不停,“有的是撞了头,有的是受了刺激,有的是...自己选择忘记。”
“自己选择忘记?”
“嗯。”宋悬壶看了她一眼,“有些记忆太痛苦,人的本能会保护自己,选择遗忘。
但你要知道,记忆就像河底的石头,水枯了,石头还是会露出来。”
阿芜若有所思。
这时青莲走进药房,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宋老,这个给你。”
宋悬壶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形态奇异,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北冥雪莲?”老人眼睛一亮,“好东西啊!我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
“在塞外偶然所得。”
青莲道,“对你研究寒症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宋悬壶如获至宝,“青莲啊青莲,你这份礼可太重了。”
“不及你赠药之情。”
两个老朋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饭后,师徒二人告辞。
宋悬壶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阿芜的手叮嘱:“丫头,记得按时服药。
还有...”他压低声音,“对你师父好点,她这个人啊,看着硬,心里软。”
阿芜重重点头:“我会的。”
走出一段路,阿芜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晨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师父,”她忍不住问,“宋前辈...一个人住吗?”
“嗯。”青莲没有回头,“他的妻儿早在百年前就离世了。”
阿芜心中一酸。
“那您以后...多来看看他吧。”
青莲脚步微顿:“好。”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晨雾笼罩的小镇。早市刚刚开始,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阿芜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忽然理解了宋悬壶那句话——
修行再重要,也得有人间烟火气。
回青莲山的路上,阿芜开始服用九阳化阴丹。
每日午时,她就在阳光最好的崖边打坐,感受药力在体内流转,与残留的阴气相互抵消。
九日后,果然神清气爽,经脉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感彻底消失。
青莲检查后,点了点头:“好了。”
“师父,”阿芜收功起身,“宋前辈说的...您有什么没告诉我?”
秋风拂过山崖,吹动两人的衣袂。
青莲沉默许久,久到阿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
“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阿芜有些失望,却没有再追问。
她相信师父,相信她隐瞒的事,一定是为了她好。
“那,”她换了个话题,“师父,我们还会去看宋前辈吗?”
“会。”青莲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临河的小院里,“等梅花开时。”
阿芜笑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青莲山的访客名单上,又多了一位。
而那位独居江南的老人,在梅花树下煮茶时,也会多一份等待
——等待某个白衣身影,在某个深秋或初冬的清晨,叩响他的院门。
这就是友情吧。
不常相见,却从未忘记。在漫长的修行路上,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记得你,等着你。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