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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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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有期
阿芜决定回青莲山时,北地刚下过第一场雪。
她在清河县待了三个月,疫情终于平息。
林郎中继续南下行医,秦姐姐接了趟往西域的镖,明心小和尚要去五台山挂单。
分别那日,四人在城门外喝了一碗饯行酒
——明心以茶代酒,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阿芜姐姐真要回山了?”
秦姐姐拍她肩膀,
“江湖还没闯够呢!”
“想师父了。”
阿芜老实说,
“而且...我给她准备了礼物,得早些送回去。”
林郎中哈哈大笑:
“也是,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让师长看看,咱们阿芜长成什么样了。”
明心双手合十:
“阿芜施主,替小僧向尊师问好。
就说...就说山下的桂花,小僧记得。”
阿芜眼眶微热,郑重还礼。
她其实已经准备了许久。
从夏天在东海之滨见到那枚“定海珠”起,她就开始想着要给师父带什么回去。
青莲尊者清修三百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她要送的,得是师父会真心喜欢的,用得着的,又带着她这一年游历印记的东西。
最后她凑齐了三样。
第一样是在凌江府一家老字号笔庄定制的紫毫笔。
那家笔庄的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听说阿芜要给师父选笔,特意开了库房,取出一盒存放了五十年的极品紫毫。
“小姑娘,这紫毫取自雪山紫貂尾尖三根最长最韧的毫毛。”
老先生眯着眼,
“五十年前我父亲采的,一直没舍得用。
你师父既是用剑之人,手腕力道定是刚柔并济,这笔最配。”
阿芜试了试,笔锋弹性极佳,挥洒自如,果真如使剑一般流畅。
她在笔杆上刻了一行小字:
“剑意书心”
——这是她在明心小和尚打坐时悟到的。
剑道与书道,都讲究一个“意”字。
第二样是在南疆一座古寺废墟里捡到的残碑拓片。
那寺庙不知毁于何年,只余半堵断墙,墙上刻着半篇《心经》。
阿芜路过时正值黄昏,夕阳照在残碑上,那些斑驳的字迹仿佛在发光。
她向当地老人借了拓印工具,花了整整两天,才拓下一份完整的。
老人说,这寺庙叫“净心寺”,百年前香火鼎盛,后来毁于战火,如今只剩这片墙还有人记得。
“你师父是修行人,这个或许喜欢。”
老人将拓片卷好递给她,
“经文不全,但心意是完整的。”
阿芜小心收好,她知道师父素来喜欢这些古物中蕴含的时光与禅意。
第三样最简单,也最费心思
——是一包种子。
她走遍三州七县,每到一个地方,就向当地人讨要一种当地特有的花草种子。凌江府的桂花、清河县的忍冬、东海的珊瑚藤、南疆的火焰兰...林林总总二十余种,都用小油纸包仔细包好,标上名字和产地。
秦姐姐笑她:
“你师父的山上还缺花草?”
“不一样。”
阿芜认真道,
“这些种子来自天南海北,带着各地的水土气息。
种在青莲山上,来年开花时,就像...”她想了想,
“就像我把这一路见过的风景,都带回去了。”
秦姐姐不再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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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阿芜走得格外轻快。
已是深冬,越往北走,雪越厚。
但她心中暖意融融,仿佛已经看到青莲山的样子
——那终年缭绕的云雾,崖边那棵老松,庭院里那池青莲,还有师父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打坐的模样。
她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师父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点点纠正姿势:
“手腕要稳,心要静。”
想起十二岁受伤后,师父守在她床前三日不曾合眼,熬药时被烟火熏得眼角发红。
想起十五岁生辰,师父将无尘剑递给她时眼中难得的温和:
“此剑随我百年,今日赠你。”
还有去年离家时,师父那个克制的拥抱,和他说的那句: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这一年,她真的做了很多事。
医过病,除过妖,救过人,也受过伤,流过泪,笑过闹过。
每一次拔剑,每一次抉择,耳边仿佛都有师父的声音在问:
“阿芜,你的本心是什么?”
她的本心,大概就是师父种下的那颗种子
——守护值得守护的,坚持应该坚持的,在这纷扰红尘中,持一剑,守一念。
离开青莲山三百四十一天后,阿芜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山峰。
时近黄昏,夕阳给山巅的积雪镀上金边,云雾在山腰流淌如乳白色的河流。
山门还是老样子,石阶上落满松针,那对石麒麟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威严的头颅。
阿芜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师父在做什么?
是在打坐,是在看书,还是在...想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拍去肩上的雪,将背后的行囊系紧
——里面装着那三样礼物,还有这一年来她写的游记,画的沿途风景,收集的小玩意。
她要一件件给师父看,一句句讲给师父听。
踏上山阶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起来。
去年离家前,她问师父:
“我走了,您会想我吗?”
师父当时正在修剪莲叶,头也没抬:“山中岁月长,不想也难。”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有些想念,不必说出口,但它就在那里,像山间的云雾,像池中的莲香,无处不在,又温柔无声。
石阶很长,阿芜却走得很慢。
她要好好感受每一步,感受青莲山的灵气,感受回家的心情。
快到山腰时,她看见庭院的方向有淡淡青光溢出
——那是青莲尊者练功时的征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转过最后一道弯。
然后她停住了。
庭院里,青莲尊者背对着她,站在那池青莲前。
池面结了薄冰,莲花早已凋谢,只剩枯荷听雨声的意境。
但她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在等什么。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柔柔的,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
阿芜的鼻子忽然一酸。
“师父...”
她轻声唤道。
青莲尊者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芜看见师父眼中闪过很多东西
——惊讶,欣慰,温柔,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后师父笑了。
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容,就像雪落在莲叶上,瞬间就化了,但阿芜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回来了。”
青莲说,声音平静如常,但阿芜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波动。
“嗯,回来了。”
阿芜用力点头,眼眶发热,
“师父,我...”
她想说我长高了,想说我有礼物给您,想说这一年我经历了好多事,想说我特别特别想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
“我回家了。”
青莲尊者走向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雪花,动作自然得仿佛她只是去后山练了趟剑,而不是离家一年有余。
“长高了。”
她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也瘦了。”
“我带了礼物给您!”
阿芜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手忙脚乱地解下行囊,
“有笔,有拓片,还有种子,各地各样的种子,等春天种下,咱们山上就有各地的花了...”
她语无伦次地翻找着,青莲只是静静看着,眼中笑意渐深。
“不急,”
她说,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炉火早已生好,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是阿芜最喜欢的云雾茶,师父记得。
阿芜在火炉旁坐下,终于平复了心情。
她看着师父煮水、烫杯、斟茶,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让她想哭。
原来所谓的乡愁,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常——师父煮茶时微蹙的眉,庭院里青莲的香气,山风吹过松涛的声音。
“师父,”
她接过茶杯,暖意在掌心蔓延,
“您这一年...过得好吗?”
青莲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山中岁月,一如往常。”
“那您...”
阿芜鼓起勇气,
“想我吗?”
青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问她“云为什么是白的”时,她也是这样,既无奈又纵容。
“你说呢?”
她反问。
阿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知道答案了,不用再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但炉火正旺,茶香氤氲,离家一年的游子终于归来,而等待的人,也等到了她想等的。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礼物,那些故事,那些成长与思念,还有很长很长的夜晚可以说。
而青莲山,依然在那里,云深不知处,却永远是归途。
阿芜抿了口茶,觉得这是她一年来喝过最暖的茶。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