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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来信 ...

  •   尺素传音
      青莲尊者展开信笺时,几片晒干的桂花从中飘落,带着山外秋天的气息。
      信是阿芜托过路的云游商人带来的,折叠得有些随意,纸边微卷,显然在怀中揣了不少时日。
      墨迹倒是清新,是阿芜惯用的松烟墨,只是运笔间少了往日习剑时的凌厉,多了几分舒朗。
      “师父尊前:”
      起首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接下来便飞扬起来——
      “见信如晤。
      弟子下山已四月有余,走过三州七县,见闻颇多,不及一一细述。
      先说件有趣的事:
      我长高啦!
      昨日在成衣铺裁新衣,掌柜量了尺寸,竟比下山时高了整整一寸半。
      想来是每日赶路,餐风露宿,反倒将筋骨拉开了。”
      青莲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顿片刻,眼前仿佛浮现出阿芜站在成衣铺里,挺直腰背让人量身高时,眼中藏着小小的得意的模样。
      离开时她只到她肩膀,如今不知到了何处。
      继续往下读。
      “路上结识了几位朋友,都是有趣的人。
      先说林小哥,是个走方的郎中,年纪轻轻医术却好,尤其擅长针灸。
      我们在落霞镇遇上,他正免费给贫苦百姓看病,药箱都快空了。
      我帮他采了几日草药,他教我认了不少珍奇药材,还说我经脉强健异于常人,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我忍住没告诉他,我师父可比他厉害多啦。”
      信纸在这里被折了一下,留下浅浅的折痕,像是阿芜写到这里时,想起了什么,停笔笑了笑。
      “第二位是秦姐姐,是位镖师。
      真的,女镖师!
      使一对短戟,英气得很。
      我们在黑风岭遇上山贼劫道,她一人挑翻了七个,戟法干净利落。
      她说女子行走江湖不易,但越是如此,越要证明巾帼不让须眉。
      我跟她切磋过几次,她的戟法刚猛迅捷,与我青莲剑诀的灵动恰好互补,受益匪浅。”
      青莲微微颔首。
      早年行走江湖时,也曾见过几位女中豪杰,只是近百年来女子习武者越发少见。
      阿芜能遇到这样的前辈,确是缘分。
      “还有位最特别的,是个小和尚,法号明心,才十二岁。
      他师父圆寂了,他便一个人云游,说要走遍天下寺庙,参悟佛法。
      我遇见他时,他正被几个地痞欺负,却不还手,只坐在地上念经。
      我赶跑了那些人,问他为何不反抗,他说:
      ‘他们打我,是因心中有怒。
      我若还手,便是以怒制怒,怨怨相报何时了?’”
      “我听了沉默很久。
      明心年纪虽小,心境却通透。
      这几日我们同行,他早晚课从不间断,我练剑时,他便在一旁打坐。
      说来奇怪,有他在旁边,我练剑时心特别静,剑招流转间竟比平日圆融几分。师父曾说剑道与禅理相通,如今我才真正体会。”
      读到此处,青莲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晚钟从后山寺庙隐隐传来,与信中所言竟奇妙地呼应了。
      她想起阿芜小时候练剑,总是急于求成,一招未完便想下一式。
      后来渐渐沉稳,却依然带着少年人的锐气。
      如今她能在陌生的小和尚身边找到剑与禅的共鸣,这份悟性,让她欣慰之余,又有些感慨——孩子真的长大了。
      信的后半段换了话题:
      “师父,山上的青莲开得好吗?
      我沿途见过不少荷花,红的白的都有,却总觉得不如咱们山上的青莲清雅。
      前日在凌江府,见到一处荷塘,荷叶足有伞大,花开如碗,香气能飘半条街。但看久了,觉得太过浓艳,反倒失了韵味。”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问您为何咱们山上的莲花是青色,您说:
      ‘青色是天的颜色,是最初的颜色。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万物归真,返璞归真,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青莲的目光柔和下来。
      阿芜七岁那年,确实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她随口一答,没想到她记了这么多年,还在游历中有了自己的体悟。
      信的末尾,字迹略显匆忙:
      “又要赶路了,林小哥说北边的清河县有疫情,他要去义诊,秦姐姐接了趟往那边的镖,明心小师父也说想去看看能否帮上忙。
      我自然同去。
      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应朋友们。”
      “另:随信附上晒干的桂花,是路过桂香村时一位老奶奶送的。
      她说她孙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去岁嫁到外地了。
      我陪她说了会儿话,她硬塞给我一包桂花,说让我带着,想家时闻一闻。
      我留了一半,这一半给您,放在茶里应该很香。”
      “弟子阿芜 敬上
      秋月十八于凌江府”
      信纸最后,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莲花,显然是阿芜的即兴之作。
      画技稚嫩,却透着活泼的生气。
      青莲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身的锦囊
      ——那里已经收着阿芜儿时写的第一张字帖,第一次画的剑谱,还有她十二岁生辰时,偷偷放在她枕边的一枚捡来的漂亮石子。
      拈起那几片桂花,确实香得很,是山外阳光晒透了的暖香。
      她起身走到茶案旁,取出一只素白茶盏,撒入几片桂花,注入热水。
      花瓣在热水中舒展,香气氤氲开来,不同于山间清冷的莲香,而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甜暖。
      青莲慢慢饮茶,心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阿芜背着行囊,与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郎中、一个扛着短戟的英气女子、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小和尚,四人走在官道上。
      秋阳正好,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或许在争论什么,或许在分享干粮,或许只是安静地赶路,但彼此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她长高了一寸半,结交了朋友,学会了欣赏不同的武功,开始思考剑与禅的关联,还会留意路边的桂花和老人的善意。
      这些细碎的成长,比任何剑术上的突破都更让青莲欣慰。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准备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她只写了三行:
      “信已收到,桂花甚香。
      友在精,不在多;
      道在行,不在言。
      山门常开,盼归。”
      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温养多年的平安扣,用红绳系好,附在信中。
      这玉扣没什么神通,只是能宁心安神,温养气血。
      阿芜信中说要去疫情之地,这东西或许用得上。
      封好信,青莲走到庭院中。
      夜色已深,星河横空。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光,化作一只小小的青鸟,衔起信笺,振翅飞入夜空,往北方去了。
      回身时,她注意到池塘里的青莲正在闭合花瓣
      ——夜间闭拢,日出而开,是这种莲花的特点。
      但今夜,有一朵莲的花瓣闭到一半,却还留着一道缝隙,仿佛在等待什么。
      青莲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就像她也还在等,等那个离家游历的孩子,在某一天推门而入,笑着说:
      “师父,我回来啦。”
      到那时,她会泡一壶新茶,听她讲讲路上的故事,看看她长高了多少,听听她的朋友们都是怎样的人。
      而现在,她只需知道她安好,在成长,在见识这个世界的美好与复杂,并且,还记得山上有个人在等她回来。
      这就够了。
      青莲尊者转身回屋,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清辉。
      夜风吹过庭院,那朵未完全闭合的青莲轻轻摇曳,花瓣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点点星光。
      而千里之外,正在赶夜的阿芜忽然抬头,看见一只青鸟掠过月华,往她来的方向飞去。
      她心中一动,知道是师父回信了,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阿芜姐姐,笑什么呢?”
      旁边的小和尚明心好奇地问。
      “没什么,”
      阿芜加快脚步,
      “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是啊,月是故乡明。
      但她还要去看更多的月亮,走过更长的路,才能明白,为何故乡的月,总是最亮的那一轮。
      而这条路,师父已经放手让她自己去走了。
      这大概,就是成长最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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