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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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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莲并蒂
青莲尊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阿芜剑术大成,是在她十八岁那年的惊蛰。
那日春雷初动,山中灵气翻涌如潮。
阿芜在断崖前练剑,无尘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起初还能看见剑招路数,渐渐便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最终连剑光都融入晨曦,仿佛她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剑。
青莲站在百步外的松树下,手中茶杯停在唇边。
《青莲剑诀》第九重“万莲归一”,她当年用了四十七年才参透。
而阿芜,从开始学剑至今不过十五年。
剑光骤收。
阿芜立于崖边,衣袂飘飘,周身环绕的剑气缓缓内敛,竟在身侧凝成一朵淡青色的莲花虚影,一息后才散去。
那是剑意化形的征兆
——青莲自己,也是在百岁之后才达到此境。
“师父。”
阿芜收剑回鞘,转身走来,额头微汗,眼中却清亮如洗,
“这一重我好像懂了。”
青莲放下茶杯:
“使来我看。”
阿芜依言,再次拔剑。
这次她动作很慢,每一招都清晰可见,但剑尖所过之处,空中竟留下淡淡的光痕,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式完成,那些光痕连成一朵完整的青莲,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蕴含不同的剑意。
“万莲归一,不在形,而在神。”
阿芜收剑,那朵光莲也随之消散,
“千般变化,万种可能,最终都要归于本心一念。
对吗,师父?”
青莲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雏鹰终将离巢,这是天道。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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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师门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
青莲本不欲带阿芜前往,她年纪尚轻,不必过早卷入宗门纷争。
但掌门师兄亲自传讯:
“听闻你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带回来让诸位长老看看。”
论剑台上,各脉弟子轮番较技。
阿芜初时安静站在青莲身后,直到一个紫衣青年连胜七场,剑指青莲一脉的方向。
“久闻青莲师叔剑术通神,不知可否让师侄领教高徒风采?”
青年名为赵玄,是戒律堂首座的亲传弟子,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青莲侧头看向阿芜,她轻轻点头。
“点到为止。”
她只嘱咐了这一句。
阿芜飞身跃上论剑台,无尘剑尚未出鞘,台下已是一片窃窃私语——太年轻了,而且从未在宗门露过面。
赵玄显然也没把阿芜放在眼里:
“师妹先请。”
“得罪。”
阿芜抱剑一礼。
然后她拔剑。
只一剑。
赵玄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长剑便已脱手飞出,钉在十丈外的石柱上,兀自嗡鸣不止。
而他本人,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颈侧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全场寂静。
“承让。”
阿芜收剑,退回原位。
几位长老交换眼神,戒律堂首座脸色铁青。
青莲却只是低头喝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会后,掌门将青莲单独留下。
“那孩子的剑意...”
掌门沉吟,
“太过纯粹,也太过决绝。
青莲,你可知‘慧极必伤’的道理?”
“师兄多虑了。”
青莲淡淡道,
“阿芜心性纯良,自有分寸。”
“但愿如此。”
掌门叹了口气,
“只是她剑术已臻化境,留在山中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
下月南疆有妖物作乱,各脉需派弟子前往历练,你可愿让她去?”
青莲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起十二年前黑风洞前那一幕,想起阿芜重伤倒地的样子。
这些年她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让她涉险的事。
但掌门说得对,鹰总要自己飞翔。
“我去问她。”
青莲最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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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莲山的路上,阿芜异常安静。
“在想什么?”
青莲问。
“师父,”
阿芜抬头,
“我今天...是不是太张扬了?”
“剑者,当出鞘时便出鞘。”
青莲语气平静,
“你并无过错。”
“可赵师兄似乎很生气。”
“那是他的修行,与你无关。”
阿芜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
“师父,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说。”
“我的剑术,和您当年相比如何?”
青莲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少女。
山风拂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认真的眼眸。
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却依然会像小时候那样,问出直白得近乎莽撞的问题。
“青出于蓝。”
她如实回答。
阿芜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是师父教得好。”
“是你自己的天赋与努力。”
青莲继续前行,
“但阿芜,剑术再高,也只是术。
修道之重,在于修心。”
“弟子明白。”
“下月南疆有历练任务,你可愿去?”
阿芜脚步一顿:
“师父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芜思索片刻:
“我想去。”
“为何?”
“因为...”
她望向远山,
“我想看看,我的剑除了在论剑台上取胜,还能做些什么。”
青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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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行为期三月。
阿芜离开那日,青莲送她到山门。
她将一枚玉符系在她腕上:“若有性命之危,捏碎它,我会即刻赶到。”
“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阿芜笑道,眉眼弯弯如月。
青莲看着她御剑远去的身影,在晨光中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
山中忽然就空寂下来,连鸟鸣都显得突兀。
回到庭院,石桌上还放着阿芜未喝完的半盏茶。
这十五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她练剑时的呼啸声,习惯了她煎药时的烟火气,习惯了她偶尔的叽叽喳喳和突发奇想。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青莲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打坐。
但今日心绪不宁,灵气运转总滞涩不畅。
索性起身,走到阿芜常练剑的崖边。
崖下云雾翻涌,一如当年她第一次在此处教她剑招时的模样。
那时她的木剑还拿不稳,时常脱手飞出,她便噔噔噔跑去捡,从不气馁。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厉害?”
七岁的阿芜曾问。
“你会比我更厉害。”
她当时回答,心中却并未当真。
而今一语成谶。
青莲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在空中勾勒出《青莲剑诀》的招式。
从第一重到第九重,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但当最后一式完成,他忽然感到一阵空虚
——这套她修炼了三百年的剑法,在阿芜手中绽放出了全新的光彩。
她改良了第三重的转折,优化了第七重的衔接,甚至给第九重增添了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变化。
那些细微的调整,让整套剑诀更加圆融,也更适合她自己的剑道。
“原来,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青莲轻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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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传来消息时,已是两月后。
传讯的是与阿芜同行的师兄,声音急促:
“青莲师叔,阿芜师妹独自追击一头千年蝠妖,已三日未归,我们寻遍百里,只找到这个...”
传讯玉简中浮现出一幅影像:
一处幽深洞穴外,散落着几片染血的衣角,和无尘剑的剑穗。
青莲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她御剑而行,将三百年的修为催动到极致,原本需要三日的路程,一日便至。
抵达南疆时正值暴雨,她循着阿芜残留的剑气,找到了那处洞穴。
洞内幽深曲折,处处是打斗痕迹。
石壁上留有剑痕,深浅不一,但都是青莲剑诀的路数。
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
青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洞穴最深处,她看到了那尊巨大的蝠妖尸身——被一剑贯穿眉心,伤口干净利落,显然是一击毙命。
而阿芜,就靠在旁边的石壁上,闭目调息。
她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但气息平稳,性命无虞。
青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阿芜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有些心虚:
“师父...您怎么来了?”
“你说呢?”
青莲声音沙哑。
阿芜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青莲上前扶住她,灵力探入她体内,发现除了外伤,她真气损耗也极大,经脉多处受损。
“千年蝠妖,你也敢独自追击?”
青莲一边为她疗伤,一边压抑着怒气。
“它抓走了三个孩子...”
阿芜低声道,
“其他师兄追不上它的速度,只有我能...”
“所以你就不要命了?”
阿芜沉默片刻,抬头看他:
“师父,您说过,剑是护道之器。
那些孩子,就是我要护的道。”
青莲怔住了。
看着阿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逞强,也没有莽撞的英勇,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坚定。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已经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剑道。
她的剑,不是为胜负,不是为名声,甚至不是为修行。
她的剑,只为守护。
这比任何剑术大成,都更让青莲欣慰。
“下次,”
他她最终说道,
“至少传讯给我。”
阿芜笑了,尽管脸色苍白,那个笑容却如破云而出的阳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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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期间,阿芜难得地安静下来。
青莲亲自为她煎药,一如她小时候生病时那样。
只是这次,阿芜不再像孩童般撒娇怕苦,而是乖乖喝完,然后继续打坐调息。
“师父,”
某日喝完药,阿芜忽然问,
“您年轻时,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冲动的事?”
青莲擦拭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师父总是这么沉稳,好像从来没有失控过。”
阿芜托着腮,
“可我有时候,明知不该,还是会凭着一股冲动去做事。
比如这次追蝠妖...我知道危险,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救那些孩子。”
青莲看着窗外的流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李家庄,想起了那三百二十一朵魂莲,想起了自己犯下的杀戒和三十年的面壁。
“有过。”
她缓缓道,
“而且付出的代价,远比你现在要大得多。”
“那后来呢?”
“后来明白了,有些事不得不做,但如何做,需要智慧。”
青莲转头看她,
“你的冲动源于善念,这很好。
但阿芜,善念需配以能力,否则便是莽撞。
这次你能斩杀蝠妖,是你的剑术足以支撑你的善念。
若有一天,你遇到剑术无法解决的难题呢?”
阿芜认真思索:
“那我便提升修为,直到能够解决为止。”
“若那难题,无关修为,无关剑术呢?”青莲问,
“若那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呢?”
阿芜愣住了。
青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一枚新的玉符放在她手心:
“这是护心镜,可挡一次致命攻击。
记住,守护的前提,是自己要先活着。”
阿芜握紧玉符,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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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愈后,阿芜的剑意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会去后山练剑,但不再追求招式的凌厉,而是更注重剑意的圆融。
有时她甚至会放下剑,坐在崖边看云卷云舒,一看就是半日。
青莲问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天地运行的规律。”
阿芜回答,
“也看到了剑道的局限。”
“哦?”
“剑能斩妖除魔,却斩不断因果;
能护一人一时,却护不住苍生长久。”阿芜的声音很轻,
“师父,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变得更强大吗?”
这个问题,青莲自己也问了三百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她说,“找到你的,便是你的道。”
阿芜若有所思。
数日后,她向青莲辞行:
“师父,我想下山游历一番。”
“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阿芜眼中有着向往,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众生,看看我的剑,在红尘中能有怎样的意义。”
青莲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阻拦,只是为她整理行装,又添了几样护身法宝:
“记住,青莲山永远是你的家。”
阿芜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师父养育教导之恩,阿芜永生不忘。”
青莲扶她起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就像当年那个三岁的孩童第一次向她伸出手臂时,她抱起她的模样。
只是如今,她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
“去吧。”
她说,
“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芜御剑离去的那天,青莲站在崖边,看她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也吹散了山中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庭院空寂,唯有那株从李家庄古井移栽来的青莲,在池塘中静静开放。
青莲走到池边,摘下一朵莲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将莲花轻轻放入溪流,看它顺水而下,流向山外,流向阿芜远去的方向。
“愿此莲护你一路平安。”
她轻声说。
溪水潺潺,载着那朵青莲,穿过山林,越过石涧,最终汇入江河,流向茫茫尘世。
而青莲尊者转身回山,白袍曳地,步履从容。
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孤独,却并不寂寞。
因为她知道,她种下的那粒种子,已经开出自己的花。
而真正的师徒,不是永远的庇护与依赖,而是各自的修行,与遥远的守望。
山中岁月依旧,云卷云舒。
只是从此,多了一份牵挂,在千里之外。
那份牵挂,会在某个清晨随着鸿雁传来只言片语,会在某个深夜随着清风捎来一丝讯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她想起那个从血泊中被她抱起的孩童,想起她第一次握剑时的模样,想起她剑术大成时眼中的光芒。
而这一切,都让这座修行了三百年的仙山,有了人间的温度。
青莲尊者坐在崖边,开始每日的打坐。这一次,心绪格外宁静。
因为她知道,无论阿芜走到哪里,她的剑中,永远有她传授的根基;
她的道里,永远有她种下的善念。
这便够了。
真正的传承,不在剑招,而在剑心。
而她相信,阿芜的剑心,比她的剑术更加璀璨,也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