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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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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未染
青莲尊者第一次见到阿芜时,她正蜷缩在一对死去夫妻的怀中,像是被精心护在最后的堡垒里。
那是在江南一处瘟疫肆虐的村庄,饿殍遍地。
那对夫妻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撑起了一方小小的空间,妇人至死都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男人则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坍塌的房梁。
三岁的阿芜,小脸上沾满父母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但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青莲尊者俯身探她脉搏时,她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泪水,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
——就像她的名字,阿芜,是青莲后来为她取的。
“你愿跟我走么?”
青莲轻声问,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多此一举。
阿芜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母亲的头发,向她伸出瘦小的手臂。
回青莲山的第七天,阿芜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凶猛,连续三日三夜,她浑身滚烫,时而抽搐,时而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青莲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却发现她的经脉异常脆弱,稍强的灵力便会让其有崩裂之险。
只能守在床边,用最温和的草药为她降温,一遍遍擦拭她额头的汗珠。
第四日破晓,高烧终于退了。
阿芜醒来时,眼神清澈依旧,却空茫得像初生的幼兽。
“你是谁?”
她问,声音沙哑。
“我是青莲。”
她答。
“我又是谁?”
青莲沉默片刻:
“你叫阿芜,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弟子。”
阿芜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说:
“师父,我饿。”
她忘记了瘟疫,忘记了父母的死亡,忘记了村口那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也忘记了那三日高烧里反复出现的噩梦
——梦里总有墨绿色的雾气,和许多模糊的人影在哭嚎。
青莲尊者没有试图唤醒她的记忆。
有些伤痕,忘记未尝不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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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青莲山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芜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摔倒了从不哭,只是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继续走。
学说话时咬字不清,却爱问个不停:“师父,云为什么是白的?”
“师父,花知道自己会谢吗?”
“师父,你活了多少年呀?”
青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答一二。
她本就是个话少的人,三百年的修行让她习惯了沉默。
直到阿芜五岁那年,第一次拿起木剑。
青莲山一脉以剑入道,剑法名为《青莲剑诀》,共九重。
本打算等她十岁再开始教授,可阿芜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柄她旧时的练习木剑,在庭院里胡乱比划。
“师父,我想学这个。”
她举着比她还高的木剑,眼神认真。
青莲没有拒绝,从最基础的握剑姿势教起。
出乎意料的是,阿芜在剑术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别的孩子需要数月才能掌握的招式,她几天便能模仿得有模有样;
别的弟子苦练数年才能领悟的剑意,她仿佛天生就懂。
“师父,剑是不是应该这样?”
七岁的阿芜挽了个剑花,剑气竟带动了院中落叶旋转如蝶。
青莲看着那稚嫩却已见雏形的剑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芜的剑意太过纯粹,也太过决绝,不像孩童应有的模样。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剑诀第二重传授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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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真正伤人。
那日她下山采药,遇上了几个误入青莲山地界的山贼。
他们见阿芜孤身一人,便想劫掠她背篓里的草药
——那些是青莲尊者精心培育的灵草,在凡人眼中价值连城。
“小丫头,把东西留下,放你一条生路。”
为首的山贼狞笑。
阿芜护住背篓,摇头:
“这是师父的药,不能给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
山贼们一拥而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连阿芜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拔出了随身的短剑
——那是青莲送她的生辰礼,剑名“无尘”
——然后便是剑光闪动,血花飞溅。
等回过神来,三个山贼已倒在地上哀嚎,每人手腕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精准地挑断了手筋。
阿芜握着滴血的剑,站在原地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喃喃道,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青莲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没有责备阿芜,只是为她处理了现场,将山贼送交官府,然后带她回山。
那一夜,阿芜做了噩梦,哭醒数次。
青莲便坐在她房外的石阶上,吹了一夜的箫。
箫声清冷如月,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
次日清晨,阿芜红肿着眼睛来找他。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保护了自己,也留了他们性命,并无大错。”
青莲放下手中的经卷,
“只是阿芜,你要记住,剑是护道之器,非逞凶之兵。
出剑之前,须问本心。”
“本心...”
阿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只是害怕,怕他们抢走师父的药。”
“那便是你的本心。”
青莲起身,走到她面前,第一次主动摸了摸她的头,
“守护珍视之物,是人之常情。
但剑之道,在于分寸。
过刚易折,过柔则废。”
阿芜似懂非懂地点头。
从那天起,她练剑时多了一份迟疑。
青莲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有些关隘,只能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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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十五岁生辰那天,青莲将无尘剑正式传给了她。
“此剑随我百年,斩妖除魔,未染无辜之血。”
她将剑递到阿芜手中,
“今日赠你,望你持之守正,不负其名。”
阿芜郑重接过,跪地三拜。
也就在那年秋天,青莲尊者接到师门传讯,需前往北境处理一桩妖魔作乱之事。
临行前,她在阿芜房间外布下三重结界,又留下三枚护身玉符。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便回来。”
他嘱咐,
“山中清寂,你若是闷了,可去后山找白猿玩耍,但切不可私自下山。”
阿芜点头应下,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失落。
青莲走后第七日,山中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受伤的年轻修士,自称是南华派弟子,被仇家追杀至此,昏倒在青莲山脚下。
阿芜发现他时,他已是气息奄奄。
该救不该救?
阿芜想起了青莲的嘱咐
——不可让外人入山。
但她也记得青莲教导:
修道之人,当存慈悲之心。
最终,她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小院,用青莲留下的丹药为他疗伤。
年轻修士名叫柳风,醒来后对阿芜千恩万谢。
他说自己被一伙邪修追杀,只因撞破了他们用童男童女修炼邪术的秘密。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岁...”
柳风眼中含泪,
“我拼死逃出,却无力救他们。
姑娘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救出那些孩子,柳某此生愿为姑娘做牛做马!”
阿芜握紧了无尘剑。
她想起了自己模糊的童年,想起了那场高烧前依稀记得的温暖怀抱。
若当年也有人对她伸出援手,父母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们在哪里?”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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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阿芜站在黑风洞前,才知自己中了计。
洞中并无孩童,只有七个面目狰狞的邪修。
柳风站在他们中间,脸上的温文尔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得意。
“青莲尊者的关门弟子,果然单纯好骗。”
他舔了舔嘴唇,
“小丫头,乖乖交出青莲山的禁制令牌和你身上的法宝,或许我们能留你全尸。”
阿芜这才明白,这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青莲山。
青莲尊者威名远扬,她的山门禁制严密,只有亲近弟子才知晓出入之法。
而她,就是那个钥匙。
“你们...骗我。”
她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骗你又如何?”
柳风大笑,
“不过还要多谢你,若非你带路,我们还真找不到这青莲山的入口。”
阿芜深吸一口气,拔出了无尘剑。
那一战,她以一敌七,将青莲剑诀施展到了极致。
剑气纵横,莲华绽放,竟逼得七个修为远高于她的邪修节节败退。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当她刺穿第三人胸膛时,后背也中了柳风一掌,肋骨断裂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小丫头还挺能打。”
柳风狞笑着走近,
“可惜,到此为止了。”
就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剑鸣。
一道青光破空而来,贯穿了柳风的眉心
。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青莲尊者踏月而来,白袍染尘,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凛冽寒意。
余下四个邪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他袖中飞出的四柄青玉小剑钉死在地上。
“师...父...”
阿芜撑着想站起来,却喷出一口鲜血。
青莲接住她软倒的身体,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修复着断裂的经脉和骨骼。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若是晚回来一日,见到的恐怕就是阿芜的尸身。
“对不起...”
阿芜意识模糊,仍喃喃道,
“我不该...不听师父的话...”
“别说话。”
青莲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抱着阿芜回到山中,将她安置在药庐里,用了三天三夜才稳住她的伤势。
期间阿芜时醒时睡,每次醒来,都看到青莲守在床边,眼中血丝密布。
“师父,你不罚我吗?”
第七日,阿芜能下床时,轻声问道。
青莲正在煎药,闻言动作一顿。
“你已知错,不必再罚。”
将药碗递给她,
“只是阿芜,你要记住这次的教训。
世间人心,有时比妖魔更可怖。”
阿芜接过药碗,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
“师父,我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她突然问。
青莲沉默良久:
“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在黑风洞前,柳风要杀我时,突然想起了一些画面。”
阿芜的声音很轻,
“好像也是很多人围着,很多双手伸过来...然后是很烫很烫的感觉...”
青莲手中的药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起十二年前,李家庄那场大火——那是他用净世红莲超度村民后,为防止葬灵邪气残留,引动天雷地火焚烧村庄。
而阿芜的父母,正是那对至死护着女儿的李姓夫妻。
他们本不在感染名单上,是青莲超度前最后检查时,在柴房角落发现的幸存者。
妇人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男人则用身体挡住了火势。
青莲赶到时,夫妻俩已奄奄一息,却仍用最后力气求他救救孩子。
“带她走...离开这里...”
那是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青莲带走了阿芜,却带不走那场大火的记忆。
她的高烧,她的失忆,或许都是魂魄对创伤的本能保护。
“你的父母,”
青莲终于开口,
“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英雄。”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阿芜低下头,眼泪滴进药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他们...会怪我忘了他们吗?”
“不会。”
青莲的声音异常温和,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阿芜擦了擦眼泪,抬头时,眼中多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师父,我想变强。”
她说,
“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会轻易被骗,强到...能让父母安心。”
青莲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突然发现她已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父母怀中的幼童了。
她的眉眼间有了少女的轮廓,眼神却清澈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坚毅。
“好。”
他点头,
“从明日起,我传你青莲剑诀第四重。”
“那师父会一直在吗?”
阿芜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青莲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了自己还在思过崖的三十年面壁之期,想起了师门那些未了的因果,想起了李家庄那三百二十一朵魂莲。
“只要师父还在,”
她收回目光,看着阿芜,
“便会一直护你长大。”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青莲山。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弥漫。
阿芜捧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抬头看看正在整理药草的青莲。
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仿佛这十二年的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她心中那颗不知何时种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或许有一天,它会开出花来
——不是青莲,而是独属于阿芜自己的花。
而青莲尊者在整理草药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了一枚干枯的莲子。
这是十二年前他从李家庄古井中带回的那株青莲所结,一直收在怀中,从未离身。
莲子已经干瘪,却依然坚硬。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早已消散的魂魄。
“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念,
“但我会护她一世平安。”
这是他对那对夫妻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路,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时光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青莲山上,一师一徒,一炉一灯,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构成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