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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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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烬的独白
寒,无边无际的寒。
意识沉入玄冰的前一瞬,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并非感知,而是那深入骨髓、刻入魂魄的“知晓”,如走马灯般清晰映现——
她知道啊。
怎会不知道呢?
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早已是一盏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的残灯。
焚元丹的烈焰,烧掉的何止是寿元与潜力?
那是将深植于灵根血脉里的生机都一并点燃,化作那刹那足以撕开阴谋的光。
烈焰过后,只剩一地冰冷的、再也无法拼凑的余烬。
气血早已枯竭如旱季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在沙砾上艰难地摩擦,带起的是更深的空洞与无力。
经脉那些曾经流淌着力量、支撑她仗剑天涯的脉络,如今寸寸断裂,如同被暴风雪摧折过的枯枝,稍微牵引,便是撕裂魂魄般的剧痛。
连这双再也无法站立、只能依靠墙壁或他人搀扶才能勉强移动的腿……也不过是这具残破躯壳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处伤痕罢了。
真正的腐朽与崩溃,在内里,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拼尽全力,在每一次试图凝聚神识都如同在浓稠的泥沼中挣扎。
药石罔效,回天乏术。
掌门那声压抑的叹息,与其说是诊断,不如说是为她这苟延残喘的生命,敲下最后的判词。
她听得懂那话里的怜悯,也看得懂对方眼中“何必再受这般苦楚”的未尽之意。
所以啊……
所以,她怎么能?
怎么能用这样一副散发着衰败与死亡气息的躯壳,去靠近她?
明溪……她的明溪。
她应该是云渺峰巅最清朗的风,是映照在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皎洁的月光。
她该有光明的道途,该肩负起宗门的未来,该走得更高、更远,去看她再也无法企及的风景。
而不是……被她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拖累,被无休止的汤药气息萦绕,被日复一日的衰弱与痛苦消磨掉眼中的神采,被责任与愧疚捆绑,守着一个注定很快就要熄灭的“火堆”,耗尽本应璀璨的年华。
她的爱,是什么?
是朔方城风雪中,与她并肩而立时,心中那团滚烫的、想要守护一方安宁的火焰。
是清议大会上,她挺身而出时,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与追随。
更是此刻,这寒冰刺骨中,最后一点澄澈的念头——
她的爱,不是负累。
更不该,成为用愧疚和同情捆绑她的锁链。
若爱成了拖累她翱翔的枷锁,那便不是爱,是自私的诅咒。
她宁愿这爱,是深埋于寒冰之下永不融化的秘密,是化作她前行路上偶尔掠过心头的、一阵清凉而无关痛痒的风。
宁愿她记忆里的自己,永远是那个能执剑与她并肩、眼神清亮、哪怕最后燃尽也光芒夺目的灵钰。
而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逐渐枯萎的、满是药味与衰弱的“病人”。
那是对她骄傲的凌迟,更是对她未来的剥夺。
所以,离开吧。
以最彻底的方式。
带走这残破的躯壳带来的一切不堪,带走可能成为她弱点的所有痕迹。
将遗憾封存,将爱意凝冻。
把完整的、不受牵绊的、皎洁如月的她,还给这个世界,还给她本该拥有的、漫长而广阔的天地。
寒意在加剧,意识在沉沦。
最后一点“自我”的感知,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但她“想”着,用一种近乎祈祷的温柔执念,向着那再也触不到的、人间灯火的方向——
明溪,别回头。
往前走。
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
看遍山河,证道长生。
至于我……
就让我在这永恒的寒冰之下,做一个关于你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最好的梦。
……
最后一点意识的光,熄灭了。
彻底的、绝对的、心甘情愿的永寂,包裹了她。
玄冰无声,封存了一段至洁也至痛的爱恋。
而人间,晨曦微露,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那位年轻的代掌门,推开了堆积如山的卷宗,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眼神坚定,开始了再也没有她的、漫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