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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光阴 ...

  •   数年孤寂,一纸残念

      灵钰离开后的第十三年,本门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巍峨气象,甚至因为明溪铁腕治理与锐意革新,声望更胜往昔。
      代掌门成了真正的掌门,明溪真人之名,震慑八方。
      只有那座始终空置、却每日有人精心打扫的“静室”,和掌门大殿深处,那个被层层禁制守护、只存放着每年一封信的寒玉匣,沉默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明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找不到人而恐慌失措的年轻人。
      十几载光阴,足以将蚀骨的痛楚磨成深不见底的寒潭,将疯魔的思念淬炼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与支撑。
      她不再大张旗鼓地搜寻,但最隐秘的力量,从未停止过对任何一丝可能与“灵钰”或那些“平安信”来源有关的线索的探查。
      她也依旧会定期,以损耗不小的秘法进行推演,哪怕每次的结果都是混沌一片,仿佛天机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彻底遮蔽。
      她变得愈发沉默,威严日盛,一双眸子深如古井,只有在无人时打开那寒玉匣,指尖抚过那些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的信笺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明溪”而非“明溪真人”的脆弱与温柔。
      信的内容百年如一日,平和,淡然,报着似是而非的平安,讲着模棱两可的“见闻”。
      笔迹毫无破绽,印记也确属灵钰无疑。
      这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是她坚信灵钰还在某处“好好活着”的唯一证据。
      哪怕这证据,虚幻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直到这一年年。
      那封本该在特定时辰送达的“平安信”,没有来。
      明溪在静室中,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月升等到月沉。
      案前的香燃尽了一炉又一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种比百年前更冰冷、更死寂的恐惧,如同最毒的冰蛇,缓缓缠上了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多年来依靠那一年一信勉强维持的平衡,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她没有动,没有派人去查,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星河渐隐,晨光熹微。
      之后,当年重伤,闭关多年,近日方才勉强出关,修为大损,寿元无多的前任掌门,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大殿最深处的密室。
      明溪正站在那里,面前是那打开了盖子的、空了一半的寒玉匣。
      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不忍。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被更复杂的禁制封印的、晶莹剔透的冰玉简,递到明溪面前。
      “该……给你了。”
      声音苍老嘶哑,
      “灵钰那孩子……离去前,留给我的。
      她说……若百年后,信断之日,你仍未放下……便交给你。
      若你已放下……便永远封存。”
      明溪的目光落在那冰玉简上,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手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逆流,冲击着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
      数年坚持,一朝将倾。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冰玉简的瞬间,一股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属于灵钰的冰寒气息,夹杂着一丝诀别的温柔与无尽的疲惫,顺着指尖,直刺心底。
      禁制在她触碰的刹那解开。
      没有光影,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最纯粹的神念信息,如同冰水,直接灌入——
      不再是那些平和淡然的“平安”话语。
      而是灵钰最后时刻,那残念沉入玄冰窟前,所有未能言说、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言说的……真实。
      是她强撑破败身躯时的剧痛与无力,是她看着明溪接过掌门令牌时的心疼与决绝,是她选择“永寂归寒”时的清醒与眷恋,是她那句无声的“别回头,往前走”……以及,那最后一点,关于玄冰窟的、模糊的方位感应。
      还有……一句轻得仿佛叹息的独白:
      「明溪,对不起,用这种方式骗了你。不是不想见你,是不能再以那样的模样见你。
      我的爱,不是锁链。
      愿你余生,皎洁如月,自在如风。
      勿念,勿寻……永别了。」
      信息很短,却字字诛心。
      明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冰玉简从她指尖滑落,“叮”一声轻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十多年。
      整整这么多年来。
      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每年一封信,编织着一个“她还活着”的梦,在无望的寻找与深埋的爱恋中煎熬。
      而真相是,她早已在那年她接任掌门的清晨,就选择了永恒的沉眠。
      在冰冷刺骨的玄冰之下,独自一人,怀着对她的爱意与祝福,归于永寂。
      那些信……不过是她用最后力量布置的、延续这么多年的温柔谎言。
      为了给他一个缓冲,一个……或许能放下的时间。
      “呵……”
      一声极低、极哑的笑,从明溪喉间溢出。
      没有泪,她的眼眶干涩得发疼。
      多年来压抑的所有情绪
      ——恐慌、思念、爱恋、绝望、乃至被欺瞒的痛楚
      ——在这一刻,如同被冰玉简中最后那一丝冰寒彻底引爆,却又诡异地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枚最大的冰玉简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很快又被碎片上残留的冰寒气息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痛吗?
      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紧紧攥着那枚碎片,任由冰冷的刺痛与心底那片巨大的、坍塌后的虚无交织。
      看着她煞白如纸、却平静得骇人的脸,前掌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蹒跚着转身离去,将这方空间留给了她一个人。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明溪缓缓直起身。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冰玉碎片,以及碎片中模糊映出的、自己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尽了一切情绪的眼睛。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碎片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与那碎片中残留的、属于灵钰的最后一丝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勿念?勿寻?
      明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几分疯狂意味的弧度。
      怎么可能?
      多年孤寂,一纸残念。
      既然你的爱,不是锁链。
      那我的寻找,也永不停止。
      冰层之下的永眠者啊……
      你选择了永恒的沉睡。
      而我,将带着这迟来百年的领悟,与这染血的冰玉碎片,踏上那条你留下的、模糊的方位所指之路。
      无论那片寒冰绝地在何方,无论要耗费多少岁月,打破多少禁忌。
      找到你。
      然后——
      是带你重回人间,还是……就此长眠于你身畔?
      明溪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余生的意义,只剩下这一件事。
      灵钰用数年谎言,给了她一个缓冲。
      而她现在,要用或许比百年更漫长的时间,去赴一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掌门大殿外,天色渐亮,云海翻腾,又是新的一天。
      而密室内的明溪,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片冰玉碎片,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份刚刚得知的、残酷的真相与沉眠的爱意,一同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寻找,才刚刚开始。
      而终点,是永恒的寒冰,还是绝望的相拥?
      唯有时间,才能给出最后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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