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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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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与新生
灵钰燃尽己身,以最惨烈的方式将阴谋彻底撕开。
她留下的、用焚元丹最后力量激发的铁证,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清议大会的尾声,炸开了滔天巨浪。
掌门的震怒是灭顶之灾。
掌门当即宣布与三皇子玄昶、暗影阁、幽泉宗、铁剑门不死不休,并勒令所有参与此次阴谋的修士束手就擒。
论道台上,剑拔弩张,险些当场爆发全面冲突。
最终,在各派宿老的极力斡旋与掌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幽泉宗与铁剑门涉事高层及弟子被当场扣押,其宗门被勒令交出所有与玄昶、暗影阁往来的证据,并接受修仙联盟的后续调查与严惩。
暗影阁的几处秘密据点被迅速捣毁,其首脑闻风潜逃,但势力已遭重创。
至于三皇子玄昶,修仙界的怒火无法直接倾泻于大朔皇宫,但是联合数家与皇室有香火情或利益往来的大门派,通过特殊渠道,将确凿罪证直接呈递至大朔皇帝御前。
铁证如山,牵扯边患、勾结邪修、残害正道精英、意图扰乱关乎国运的封印大事,条条都是触及皇权底线、动摇国本的重罪。
即便皇帝有心回护,面对修仙界几乎一致的怒火与压力,也不得不做出姿态。
玄昶被剥夺一切封号与权力,圈禁宗人府,其母族势力遭到清洗,党羽星散。
他夺嫡之路,就此彻底断绝,余生只能在悔恨与恐惧中度过。
然而,这场由皇室野心引发的风波,带来的震荡远不止于此。
清议大会草草收场,联合探查伏龙山封印的行动虽未取消,但各派之间的信任已出现裂痕。
灵钰之殇,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之中,明溪更是将自己封闭在灵钰昔日的山峰,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行尸走肉。探查队的核心领导力量,暂时陷入停滞。
更重要的是,此事暴露了修仙界与世俗皇权之间长久以来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已被某些野心家轻易打破。
许多宗门开始反思与皇室的关系。
有的宗门,如素来与之交好、或门中亦有弟子在此次阴谋中受害的,彻底心寒,宣布与皇室“割袍断义”,单方面切断大部分往来,不再接受皇室,严守山门,以示划清界限。
有的宗门,则因与皇室利益捆绑过深,或本就存了借朝廷势力扩张的心思,反而借此机会,彻底倒向皇室,尤其是与玄昶敌对、或有意在玄昶倒台后分一杯羹的其他皇子,成为皇室在修仙界的代理人,关系愈加紧密。
更多的,则是中间派。
他们既震惊于皇室的冷酷与算计,不愿再轻易信任,又无法完全脱离与世俗的千丝万缕联系,资源、弟子来源、影响力等。
痛定思痛,经过激烈争论与秘密协商,以几大顶级门派为首,修仙界与皇室残余的理智派,以太子及几位重臣为代表,进行了一场艰难而深刻的谈判。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识与契约:
第一,正式承认并划清界限。
皇室公开承认玄昶之罪,承诺严格约束皇族与朝臣,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涉修仙界内部事务,
不得暗中扶植或勾结某一派别针对另一派别。
修仙界则承诺,不主动插手皇室更迭与朝堂争斗,保持超然地位。
第二,建立新的沟通与协作机制。
双方约定,在遇到确凿无疑的、威胁此界整体安危的“强敌外侵”
如大规模魔劫、异域入侵等时,必须摒弃前嫌,合力御敌。
为此,设立“仙凡联席司”,由双方共同派员组成,负责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与协调。
第三,有限度的交流与学习。
每年,皇室可选派少量有资质的宗室子弟或勋贵后代,前往指定的、愿意接收的修仙门派进行短期“游学”,感受道法,开阔眼界;
同时,修仙界也可选派弟子,前往朝廷设立的“天工院”、“典藏阁”等地,了解世俗技艺、律法民生。
这种交流,重在增进了解,传达信息,避免因隔阂再生误解与冲突。
这份契约,以天道誓言和双方最高信物为约束,被镌刻于昆仑山巅的“界碑”之上,昭告天下。
它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脆弱的新平衡的建立。
修仙界与世俗皇权,从未如此清晰地划定界限,也从未如此明确地约定合作。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庙堂也还是那个庙堂,但彼此注视的眼神里,多了警惕,也多了些不得不为之的理性。
伏龙山事了。
那场探查,比预想中更加凶险。
深处的裂隙,涌动着不属于此界的污浊,更掺杂着人为破坏的痕迹。
显然,玄昶与暗影阁的手,不仅伸向了清议大会,更早早就对这处灵地动了心思。
明溪身先士卒,剑光如龙,涤荡魔氛。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也都要狠厉。
每一个试图阻拦的奸逆,每一个暗中作祟的叛徒,都在冰冷到极致的剑意下灰飞烟灭。
同行者皆感佩其勇毅果决,却无人知晓,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是日夜被恐惧与思念灼烧的心。
她依照灵钰用生命换来的证据线索,顺藤摸瓜,又揪出了几个与玄昶、暗影阁暗通款曲的小门派与散修,雷霆手段处置,毫不留情。
伏龙山重新加固,隐患暂时消除,探查任务圆满完成。
当最后一缕瘴气被阵法净化,明溪站在伏龙山最高的断崖上,望着云海翻腾,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空茫。
她想立刻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但掌门有令,后续交接、各派利益协调、探查结果汇总呈报……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这位核心主持。
她不能走,也不敢走
——她怕自己一回去,就会控制不住,打破掌门的禁令,去打扰阿灵的“静养”。
只能将所有的焦灼,都投入到无尽的事务中。
白天,是冷静自持、手腕高超的仙门俊杰;
夜晚,独对孤灯,看着掌心那缕曾属于她的、如今已黯淡无光的发丝,一遍遍回忆她倒下前的每一个细节,回忆掌门看似平静却总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话语。
“根基损伤……长期静养……”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敢深想。
只能将微薄的希望,寄托于掌门的权威,寄托于那枚传说中的玄元造化丹。
终于,所有事务告一段落。
几乎是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宗门。
山门依旧,云霞缭绕。
但明溪却觉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她没有先去复命,而是径直来到了灵钰闭关的“静思谷”外。
这里曾是灵气盎然的清修之所,如今却被层层阵法笼罩,隔绝内外,静谧得让人心慌。
谷口有弟子轮值守卫,见到明溪,连忙行礼:
“尊者,您回来了。”
“灵钰尊长……她如何?”
明溪的声音有些干涩。
守卫弟子面露难色:
“回尊者,掌门有严令,灵钰尊长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包括……包括您。
尊长的情况,我们也不知晓,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偶尔入内。”
明溪的心猛地一沉。
连靠近都不行?
“她……可有传讯出来?”
明溪不死心地问。
守卫弟子摇了摇头。
明溪站在谷口,望着那氤氲的阵法光华,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里面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想不顾一切闯进去,但理智死死拉扯着她。
掌门的话回响在耳边:
“她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你若是真心为她好……”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再次刺入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符穿过阵法,轻盈地落在面前。
是掌门召见。
明溪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思谷,转身离去。
掌门端坐在掌门大殿内,神色比往日更加清矍,气息也似乎有些不稳,但目光依旧深邃。
他看着下方风尘仆仆、眼底藏着深深疲惫与不安的明溪,心中叹息。
“伏龙山之事,你做得很好。”
掌门缓缓开口,肯定了明溪的功绩,也简单告知了宗门后续对玄昶、暗影阁等势力的报复与清理情况,
“他们付出了代价,但真正的罪魁祸首玄昶,有皇朝气运与大朔高手庇护,暂时动他不得。
此仇,需从长计议。”
明溪静静听着,对这些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她只是等掌门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急切:
“掌门,阿灵她……弟子可否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在闭关室外,感应一下她的气息也好。”
掌门真人沉默了片刻。
看着明溪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渴望,知道这个谎言,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明溪,”
掌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灵钰的恢复……比预想中要慢一些。
玄元造化丹虽然保住了她的根基,但焚元丹造成的损伤,涉及到本源与魂魄,非寻常伤势可比。
她需要的是绝对的、长久的静养,任何外界的干扰,哪怕是亲近之人的气息感应,都可能引起她心神波动,于恢复有害无益。”
他顿了顿,避开明溪瞬间变得尖锐的目光,继续道:
“她闭关前,也曾嘱托于我,让你不必挂怀,专心于自己的修行与宗门事务。她说……待她大好,自会出关寻你。”
又是这样的话。
和之前一样。滴水不漏,却冰冷得让人绝望。
明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掌门。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刺穿一切表象。
掌门心中微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良久,明溪垂下眼眸,声音低哑:
“弟子……明白了。”
明溪行礼告退,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的孤寂。
看着他离去,掌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或者……交给那个聪慧到残忍的孩子自己。
明溪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来到了宗门后山一处僻静的悬崖边。
这里是她和灵钰以前常来的地方,可以俯瞰云海,可以看日落星起。
她坐在崖边,山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怀中,那缕发丝被紧紧握着。
“阿灵……”
她低声唤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你到底……怎么样了……”
明溪想起她倒下前那个平静的微笑,想起她推开自己手时的决绝,想起她最后看向自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诀别?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再次钻入她的心底,疯狂啃噬。
掌门在隐瞒什么?
如果真的只是需要长期静养,为何连见一面、感应一下都不行?
为何每次问起,掌门的回答都如此……公式化?
还有掌门那似乎衰弱了一些的气息……
明溪猛地站起身。
不对!一定不对!
她不能等下去了。
哪怕违抗掌门禁令,哪怕可能会对阿灵的恢复造成影响,也必须亲眼确认!
明溪决定要闯入静思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就在准备转身付诸行动时,一只纸鹤,颤巍巍地,穿过云海,落在了她的肩头。
纸鹤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用的是最寻常的符纸。
但明溪的心,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认得这折纸鹤的手法。
是阿灵独有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
她颤抖着手,取下纸鹤,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太多的字,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清浅,笔画虚浮,仿佛写字之人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明溪,见字如晤。”
“伏龙山险,君务自珍。吾安,勿念。”
“昔年于北境冰川,偶得一玉,温润养人。
今托掌门转交,伴君左右,如见我面。”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君之才志,当在青云之上,莫为浮云遮眼,莫为旧事牵肠。”
“善自保重,勿复相寻。”
“珍重。”
没有落款。
只有那熟悉的、几乎淡不可察的、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纸间。
明溪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里。
“吾安,勿念。”
“善自保重,勿复相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这封信,像是安抚,像是告别。
太像了。
像极了她在用最后的气力,编织一个可以安心离开的幻梦。
蓦然抬头,望向静思谷的方向,眼中赤红一片,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阿灵,你到底……在哪里?
你真的,在静思谷中“安好”地静养吗?
还是说……
她将那封信紧紧按在胸口,那枚据说由掌门转交、此刻静静躺在他储物法器中的北境暖玉,仿佛有千斤之重。
山风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袍。
明溪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
烬余之光,似乎还未熄灭。
但握着这微光的人,却已置身于无边寒夜,看不到前路,也……回不到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