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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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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重
明溪在逐渐歇缓的第四十九日,一道比往日更加沉滞的传音符,落在了身前三尺之地。
符光黯淡,气息熟悉却微弱
——是掌门真人。
明溪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深潭般的痛楚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冷硬。
伸手接住传音符,。
没有声音,只有一幅画面直接映入识海:
峰内核心禁地“养元殿”内,掌门真人盘坐在万年寒玉榻上,脸色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灰,周身萦绕着几乎淡不可察、却让他这等修为都感到心悸的细微黑气。
几位留守的、亦是气息不稳、面带悲愤与疲惫的长老垂手立在一旁。
画面中,掌门真人嘴唇微动,声音虚弱却清晰:
“明溪……来……养元殿……”
传音符随即自燃,化为飞灰。
明溪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她缓缓站起身,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向养元殿方向走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往日气氛盎然、弟子往来修行的山道,如今显得空荡寂寥。
偶尔遇到的弟子,脸上也多带着尚未散尽的悲戚与惊惶,见到她,恭敬行礼,眼神里却充满了依赖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一些殿宇有破损的痕迹,灵光黯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石苦涩与……未曾完全驱散的、属于幽泉宗和铁剑门功法的阴毒气息残留。
原来,那场清议大会上的冲突,远非终点。
在掌门宣布与那几家势力不死不休后不久,对方自知无法善了,竟狗急跳墙,联合了另外两个暗中也被玄昶拉拢、或本就心怀怨恨的邪道势力,趁此大部分精锐或参与探查队、或外出追剿余孽、内部因灵钰之殇而悲痛松懈之际,发动了一场极其阴险的偷袭。
他们利用暗影阁残留的隐秘通道,以及安插在峰外围的暗桩,直扑核心区域。
目标明确——破坏护山大阵节点,刺杀或重创峰内高层,尤其是掌门!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保卫战。
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掌门虽凭借修为将来犯之敌主力击溃,甚至亲手格杀了幽泉宗宗主与铁剑门门主,但自己也在混战中被对方以数件歹毒禁器暗算,身中数种混合奇毒,其中一种更是针对元神,极为难解。
虽然偷袭最终被击退,来犯之敌伏诛大半,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数位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长老重伤不治,或陷入深度昏迷,元神受损,不知何时能醒。
更多的优秀内门、真传弟子,为了保护师长、守护宗门要害而陨落。
整个门派里,元气大伤,精英折损近半!
养元殿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
守卫弟子眼含血丝,见到明溪,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殿内,寒气刺骨。
掌门真人端坐玉榻,脸色比传音符中看到的更加灰败,那青黑之气已隐隐透出皮肤。
几位长老肃立,看向明溪的眼神,充满了疲惫、悲痛,以及一种别无选择的托付。
“明溪……你来了。”
掌门声音嘶哑,每说一字都似极为费力。
他抬起眼帘,那双曾经湛然如星、洞彻世情的眸子,此刻虽仍努力保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弟子在。”
明溪上前,在榻前跪倒。
“宗门……遭此大劫,皆因……识人不明,防范……不周……咳咳……”
重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旁边长老急忙欲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
“老夫身中‘蚀神’、‘腐灵’、‘九幽寒魄’等数种奇毒混合……毒性已深入骨髓
……药石……罔效……全靠修为与这寒玉榻强行压制……但……时日无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殿内众人心头。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掌门说出“时日无多”,
几位长老仍是身形微晃,悲从中来。
“宗门不可一日无主。”
掌门的目光,牢牢锁住明溪,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愧疚,更有沉甸甸的、不容推卸的期望,
“众长老……伤的伤,昏迷的昏迷……年轻一代……你……修为、心性、威望……皆是最佳……更有灵钰之事……你当知……宗门荣辱,弟子存续,系于一线……”
他顿了顿,积聚起最后的气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由明溪……暂代我派掌门之位!
统摄全宗事务!
直至……新任掌门正式选出,或……老夫痊愈!”
“掌门!”
几位长老同时惊呼,却又在他凌厉虚弱的目光下,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明白,这是当前形势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明溪的资质、实力、尤其是经过灵钰之事后的心性磨砺与担当,年轻一代无人能及。
更重要的,她此刻的悲痛与宗门此刻的困境,某种意义上同频共振,能最大程度凝聚残存弟子的心志。
明溪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
悲痛、愤怒、责任、茫然……还有灵钰临终前那双平静的眼眸。
想起她说的“好好活着”,想起掌门刚才说的
“宗门荣辱,弟子存续”。
明溪缓缓抬起头,迎上掌门期盼而沉重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几位面容悲戚的长老。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
她知道,此刻的门中需要的不是一个客套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扛起倾颓大厦、带领剩余门人于绝境中寻找生机的脊梁。
哪怕这根脊梁,本身也已布满裂痕。
“弟子……”
她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明溪,领命。”
掌门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神采,似乎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而悄然松懈,化作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欣慰。
他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
“去……吧……一切……交由你了……令牌……印信……问……张长老……”
那位姓张的长老含泪上前,将一个古朴的储物戒指和一枚象征着代掌门权限的玄玉令牌,郑重交到明溪手中。
明溪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接过了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对着几位长老,也是对着殿外无数双或明或暗、注视着这里的眼睛,沉声道:
“即日起,封闭山门,启动最高警戒阵法。
所有弟子,各司其职,未经允许,不得擅离。
伤者集中救治,所需灵药,尽开库藏,不惜代价。
陨落同门,妥善安葬,录名英魂殿,待宗门稳定,再行公祭。”
“张长老,李长老,烦请二位立刻清点库藏物资、现存弟子名册、各处阵法损耗情况,日落前报于我。”
“王长老,孙长老,宗门防卫、巡逻事宜,由您二位全权负责,绝不可再出差池。”
“其余诸位长老,请随我至‘议机堂’,商议后续应对之策、以及与各派联络等事宜。”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几位长老精神微微一振,仿佛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稳定下来的微光,齐声应道:
“遵代掌门令!”
明溪不再多言,转身,手持玄玉令牌,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衣袍在山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将整个山峰的暮色与重量,都背负在了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头。
养元殿内,掌门似有感应,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一声叹息,或许是一句嘱托。
殿外,残阳如血,将山峰的巍峨山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时代,随着灵钰的陨落、掌门的倒下、众多精英的折损,已然落幕。
而另一个更加艰难、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时代,正由这个刚刚失去挚爱、又被迫扛起宗门存续重担的年轻人,缓缓拉开序幕。
承重者,步履维艰。
但路,总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