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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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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断之诺
掌门袍袖一卷,一股柔力将灵钰已然冰冷的身体托起,他身形如电,瞬间消失在论道台上,只留下一句冰冷入骨的话回荡在所有人心头:
“今日之事,未了。”
明溪怀中一空,那仅存的温热与重量骤然消失,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却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向前抓去,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几缕残留的、带着血腥气的发丝。
“师姐!”
弟子们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挥手震开。
明溪踉跄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掌门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绝望与某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她要跟去,却被数位长老联手拦住。
“明溪!冷静!”
一位素来疼爱她的长老厉声喝道,
“掌门亲自出手,已是灵钰一线生机!你现在过去,只会干扰掌门施救!”
明溪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碎。
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知道长老说得对,但她……无法忍受阿灵孤零零躺在未知的地方,生死一线,而自己却只能在此等待。
另一边,幽泉宗、铁剑门众人面如死灰,在掌门那滔天怒意与不死不休的宣言下,早已魂飞魄散。
几个参与阴谋的弟子被当场废去修为,如同死狗般拖了下去。
其余人等被勒令不得离场,等候发落。
整个论道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山风呜咽,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灵力暴动后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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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最深处,禁地秘境,冰髓寒玉床上。
灵钰的身体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经脉寸断,气海枯竭,本源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焚元丹的霸道药力虽已消散,但它燃尽一切带来的毁灭性创伤,却永难逆转。
掌门肃立床前,面色凝重如万载寒冰。
他身后,数位精通医理与续命之术的长老屏息凝神,将最精纯温和的力量源源不断输入灵钰体内,勉强吊住那一线生机。
“掌门,灵钰师侄的伤……已非人力可及。”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收回手,声音沙哑,
“焚元丹彻底焚毁了她的修行根基与大半寿元,魂魄亦受损严重。
即便以我宗门秘法续命,也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掌门真人声音低沉。
“不过是留得一具躯壳,勉强维持意识清醒。
但从此身体脆弱不堪,半点风寒侵扰、情绪剧烈波动、甚至稍微动用一丝力量,都可能导致她立刻魂飞魄散。
且……寿元无多,至多不过三五年光景,且日日需以最顶级的温和灵药温养,无异于……活着的琉璃盏,一碰即碎。”
掌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沉痛与决断。
他缓缓抬手,一枚氤氲着七彩霞光、形似莲子、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宝珠出现在掌心。
宝珠一出,整个密室温度骤升,浓郁的生机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
“玄元造化丹!”
几位长老失声惊呼,
“掌门,此乃开派祖师留下的唯一一枚保命圣药,传言有夺天地造化、重塑根基之能,但药性霸道无比,需至少渡劫期修为方可引导炼化。
灵钰师侄如今这状况,恐怕……”
“我知道。”
掌门打断他们,声音不容置疑,
“单凭此丹,她承受不住。
所以,还需我以本命真元为引,护住她心脉魂魄,强行为她重塑一缕生机。”
“掌门!万万不可!”
众长老骇然,
“您正值修为精进关键时期,若损耗过多本命真元,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道基,甚至可能……!
掌门三思!”
掌门目光落在灵钰苍白如纸、再无生气的脸上,缓缓道:
“她是为了宗门声誉,为了揭露阴谋,为了护住同门与明溪,才走到这一步。若我连这样一个弟子都保不住,这掌门之位,又有何意义?”
“况且,”
他目光转向密室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禁制,看到那个几乎崩溃的身影,“明溪那孩子……不能没有她。
至少,不能让她亲眼看着她彻底离开。”
不再多言,将玄元造化丹送入灵钰口中,双掌覆于她丹田与眉心,磅礴浩瀚却又温和无比的本命真元,如同最甘醇的泉流,小心翼翼却又坚定无比地注入那破碎的躯体。
七彩霞光自灵钰体内迸发,夹杂着灰败的死气与焚元丹残留的狂暴余烬。
掌门额头青筋微显,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双手稳如磐石,引导着霸道药力,一丝一丝修复着最关键的脉络,护住那摇摇欲坠的魂魄之火。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灵钰毫无血色的唇瓣似乎动了一下,极微弱的气息重新开始流转,虽然细若游丝,却不再是断绝之象。
掌门真人缓缓收手,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后长老扶住。
他本就仙风道骨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明显的疲惫与苍白,气息也明显衰弱了不少。
“掌门!”
长老们又是担忧又是敬佩。
“无妨。”
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灵钰身上。
又过了片刻,灵钰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中神光涣散,茫然了片刻,才缓缓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看到了床边的掌门和长老,也感受到了体内那截然不同的、脆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生机,以及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与虚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位长老连忙渡过去一丝温和灵力,助她稳住气息。
“……掌……门……”
气若游丝的声音终于溢出唇畔。
掌门看着她,眼神复杂:
“灵钰,你感觉如何?”
灵钰极为缓慢地转动眼珠,感受着这副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散架的身体,心中已然明了。
焚元丹的代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捡回半条命,已是掌门不惜代价的奇迹。
“多……谢……掌门……再造……之恩……”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
“弟子……愧对……”
“你无愧于任何人,是宗门愧对于你。”掌门声音沉痛,
“只是……你的伤,只能如此。
日后需万分静养,不可有丝毫差错。”
灵钰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或绝望,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她努力凝聚视线,看向掌门,嘴唇再次翕动:
“弟子……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请掌门……告诉明溪……”
她喘息了一下,积攒着微弱的力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她……我已……痊愈……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掌门和几位长老皆是一怔。
“灵钰,你这是……”
灵钰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温柔,那是在面对明溪时才会有的情绪:
“弟子……这副样子……若让她……知晓真相……她……会如何?”
她会如何?
明溪会如何?
那个视她如命的明溪,那个在她倒下时仿佛天塌地陷的明溪,若知道她只是苟延残喘,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且寿元不过匆匆数载,她会疯的。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续命之法,会日夜悬心,会自责自苦,会彻底毁掉她自己。
她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该被束缚在一具注定消逝的残躯旁。
“让她……以为我好了……”
灵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让她……安心去探查伏龙山……去做她该做的事……她的道……不该……断在这里……”
“待她……走后……弟子……自会……寻一处……清净地……静静……等着……”
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让明显亲眼目睹,不让她承受失去的剧痛。
这是她能为明溪做的,最后一件事。
众人沉默良久,密室中只余灵钰微弱的呼吸声。
看着这个气息奄奄、却还在为他人着想的弟子,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涩与敬意。
“你可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掌门终是开口。
“弟子……知道……”
灵钰睁开眼,目光恳切,
“但……一时……也好。
求……掌门……成全。”
掌门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无奈与沉重:
“罢了。
我便……依你之言。”
“谢……掌门……”
灵钰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缓缓合上眼帘。
掌门转身,对几位长老吩咐:
“今日之事,灵钰真实伤情,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不得泄露分毫,尤其对明溪。
对外,便说灵钰伤势虽重,但根基未损,经本座救治,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长期闭关静养即可。”
“是。”
长老们低声应下,看向寒玉床上那单薄身影的目光,满是怜惜与痛心。
“好生照料她,用最好的温养灵药。”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灵钰,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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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台上,时间仿佛凝固。
明溪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目光未曾离开掌门离去方向分毫。
直到掌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中,他才猛地一震,几乎要冲上前去,却又死死钉在原地,只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掌门。
掌门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先是对着各派修士,朗声道:
“灵钰伤势虽重,幸得救治及时,性命已无忧。
只是本源损耗过大,需长期闭关静养,此次伏龙山之行,恐无法参与了。”
此言一出,各派反应不一。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惋惜,也有人眼神闪烁。
明溪的心却猛地一沉。
性命无忧?
只是闭关静养?
她亲眼看见阿灵吞下焚元丹,亲眼看见她生命飞速流逝,那样的伤势,怎么可能……
“明溪,”
掌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安抚,“灵钰已无大碍,你不必过于担忧。
只是她此刻极度虚弱,不宜打扰。
你且随我来,有些话要对你说。”
明溪机械地跟在掌门身后,来到一处僻静偏殿。
殿门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音。
明溪再也压抑不住,哑声急问:
“掌门,阿灵她……真的……?”
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弟子,心中暗叹,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焚元丹之力,确实霸道。
若非玄元造化丹与我以真元相护,她确实难逃此劫。
如今,命是保住了,修行根基也勉强护住,只是损伤极大,需极长时间、且不能有任何干扰地静养恢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切记,她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无论是情绪还是功力波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你若是真心为她好,便暂且放下,让她安心闭关。
伏龙山之行,关系重大,你身为核心,肩负重任,不可因此分心。”
明溪怔怔地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却又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缠绕。
她急切地想见到灵钰,想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好。
“掌门,我……我能见她一面吗?
只见一面,绝不打扰。”
声音带着哀求。
掌门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
任何外界的打扰,都可能影响恢复。
明溪,相信本座,也相信灵钰。
待她恢复些元气,自会传讯于你。
眼下,你需振作起来,处理好大会后续,准备前往伏龙山。
这才是对她、对宗门最好的交代。”
明溪看着掌门疲惫却笃定的面容,想起阿灵倒下前那决绝的眼神,想起她传递出的证据……
掌门说得对,阿灵拼了命才揭开的阴谋,才换来的局面,她不能辜负。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痛楚与不安,对着掌门深深一拜:
“弟子……明白了。
谢掌门救治阿灵。
伏龙山之事,弟子定不负所托。”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疑虑与深藏的恐惧,如同毒藤,悄然扎根。
看着明溪离去的、略显孤寂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偏殿之外,山风依旧凛冽。
灵钰在冰髓寒玉床上,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梦境。
只有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一个用谎言编织的、短暂的安宁,笼罩了下来。
而这安宁之下,是两颗同样破碎、却不得不暂时隐藏起伤痛的心。
烬余之光,尚未熄灭,却已注定要独自燃烧,直至最后的余温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