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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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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信
离开唯府那片令人目眩的喜庆红光,乐城寻常街巷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稍稍冲淡了灵钰心口那股滞涩的闷痛。
她与明溪并肩走着,一路无话,方才水榭中那短暂的触碰与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涟漪后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回到小院,几株早樱已绽开了零星的花朵,粉白娇嫩,与这简朴院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生机。
两人刚踏入院门,一道微弱的灵光便自屋内疾射在灵钰面前——是流云纹的玉符,正是师门紧急传讯所用。
灵钰神色一凝,指尖轻点玉符。
玉符光华流转,一道略显急促却威严沉稳的声音直接传入:
“明溪、灵钰,见符速归。
天机阁日前示警,北境伏龙山有异动,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各派皆已警觉。
经八大派共议,决意于三月十五在派我派举行‘清议大会’,共商探查事宜。
速回
尔等在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掌门谕。”
传音结束,玉符光芒散去,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青玉,落入灵钰掌心。
明溪虽未直接听取传音,但看灵钰骤然肃穆的神情和玉符的样式,也知定是师门有紧要之事。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灵钰开口。
灵钰收起玉符,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看向明溪:
“掌门谕令,命我等速归。
北境伏龙山有异,各派将齐聚云渺峰商议对策。”
明溪眸光微闪。
伏龙山……
那若真有异动,确是惊天大事。
师门此次大会,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
“乐城之事?”
她简略地问。
指的是之前,她们虽未深入插手,但毕竟有些因果牵扯,走得突兀,似乎不妥。
灵钰略一沉吟:
“李姑娘大婚已毕,风波暂平。
她们此后之路,自有其机缘与挑战,非我等能长久介入。
如今师门有召,事关重大,自当以师命为先。”
灵钰顿了顿,
“我们留书告辞吧,也算全了相识之谊。”
明溪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红尘琐事,终究只是修行途中的短暂风景。
师门召令,方是他们真正的归处与责任所在。
两人回到屋内,明溪铺开素笺,提笔书写。
言辞简洁而诚恳,说明师门有紧急要务召归,无法亲自面辞,祝愿李宁宁与唯时宜新婚美满,前程似锦,并感谢这段时日在乐城的静好时光。
写罢,明溪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
明溪想了想,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红绳系着的冰玉平安扣。
这玉扣本身并非法器,只是材质清润,常年受灵力蕴养,带着一丝纯净安和之气。
她将玉扣轻轻放在信笺之上,算是给新婚夫妇一点微末的贺礼与祝福。
“走吧。”
明溪将信与玉扣交给院中洒扫的哑仆,实则是师门在此地的联络人,嘱其务必送达唯府。
随后,与灵钰回房,片刻功夫,便已收拾停当。
修行之人,身无长物。
两人再次站在小院中,回首看了一眼这几日栖身的简朴屋舍,以及那几株绽放的早樱。
乐城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唯府方向残留的喜庆余音。
“此番回山,事务繁杂,阿灵……”
明溪看向灵钰,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眼底藏着隐忧。
伏龙山异动,清议大会,注定劳心劳力。
她担心阿灵的身体是否撑得住。
“无妨。”
灵钰打断她,语气平静,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自持,
“掌门既召,必有考量。
我自有分寸。”
她不愿成为她的拖累,尤其是在师门需要人手的时候。
明溪知她心性,不再多言,只道:
“路上若有不适,即刻告诉我。”
灵钰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耽搁,出了院门,并未走向城门,而是寻了处僻静无人的城墙角落。
明溪取出一张泛着淡银色流光的符箓,正是师门秘传的短距离定向传送符,可用于紧急赶路。
此符制作不易,颇为珍贵,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灵钰站到明溪身侧。
明溪催动符箓将两人身形笼罩。
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两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墙角青苔上,几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碎屑,随风而散。
乐城春日融融,市井喧嚣依旧。
唯府内的婚宴正酣,新人或许正在敬酒,或许已入了洞房。
无人知晓,在这片喜庆的海洋边缘,两位曾短暂停留的方外之人,已因云外一封急信,悄然离去,奔赴另一场关乎天下安稳的、无形却更严峻的“战场”。
红尘喜事与修真重任,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后又迅速远离的线,各自延伸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属于明溪与灵钰的故事,他们的挣扎、陪伴、以及那深藏于平静表面下的隐痛与期许,也将随着他们的回归,在天空的烟霞与即将到来的风雨中,继续书写。
暗流
传送符的光晕散去,眼前是熟悉的云海翻腾,奇峰耸峙,琼楼玉宇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这里正是师门所在
只是,与往日清修圣地的出尘宁静不同,此刻的山峰里明显多了许多外来的气息与隐约的嘈杂。
各色流光时不时划破云层,降落在山门前的巨大平台上,那是受邀前来参加“清议大会”的各派修士。
身着统一服饰的本门弟子穿梭忙碌,引路、安置、应对询问,虽秩序井然,却也透出一股紧绷的筹备气氛。
明溪与灵钰刚在台上现身,立刻有两名值守的内门弟子迎了上来,神色恭敬中带着急切:
“参见尊者。
掌门和几位长老已在‘议事堂’等候多时,吩咐二位一回来即刻前往。”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比预想的还要紧急。
顾不上休整,便随着引路弟子,直往峰顶中央那处最为恢弘肃穆的殿宇群飞去。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掌门端坐主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湛然有神,此刻正微微蹙眉。
下首坐着几位本门实权长老,以及两位提前抵达、身份尊贵的别派宿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讨论后的寂静。
“弟子明溪(灵钰),奉命归来,拜见掌门,诸位长老。”
明溪与灵钰步入堂中,躬身行礼。
掌门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尤其是在灵钰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化为严肃:
“起来吧。
回来的正好。”
他示意两人在末座坐下,不必拘礼,随即切入正题。
“伏龙山异动之事,传讯中已提及。
此事确凿,天机阁与北境几个门派都已核实,需尽快探查。”
掌门声音沉缓,
“此次清议大会,便是为此而设。
各派将派出精锐,组成联合探查队,并商议后续维系之策。”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明溪与灵钰身上,带着一丝深意:
“然而,此次大会,恐怕并非表面看来这般单纯。
近日接到密报,以及一些蛛丝马迹显示,有人想借此次各派齐聚、注意力集中于北境之机,行挑拨、构陷、甚至剪除异己之事。”
一位面容冷峻的长老接口,语气带着寒意:
“目标,很可能直指我派,尤其是……你们二人。”
明溪心头一凛,灵钰眸光也锐利了几分。
“为何是我二人?”
明溪沉声问道。
另一位较为和善的长老叹了口气,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你们自己莫非忘了?
之前,你们曾去了‘朔方城’一趟。”
朔方城!
明溪与灵钰瞬间明了。
那是北境边陲重镇,在那里曾爆发一场极为惨烈的冲突。
她们当时恰好卷入其中。
表面上看是边狄部落劫掠,实则背后牵扯极深。
冲突背后,竟有大朔朝中某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三皇子与边狄贵族暗中勾结,以走私禁运物资、甚至出卖部分边境布防为代价,换取边狄的支持和巨额财富,用以培植私军、笼络朝臣,争夺储位。
本不欲过多干涉,但那无数平民流离失所,迫于形势,出手收集证据,这些证据落到了与三皇子不对付的监察御史手中,更暗中助朝廷派来的钦差稳定了局势,粉碎了边狄的后续攻势,也斩断三皇子那条重要的财路与外部助力。
此事最终被朝廷压下,对外只称边狄凶悍、守将英勇守城。
三皇子虽然因证据不够直接、且涉及皇室颜面,未受明面重惩,但其势力遭受重创,夺嫡之路几乎断绝。
他焉能不恨?
“三皇子……玄昶?”
明溪低语,眼中闪过冷光。
那位皇子虽未直接照面,但其行事狠辣、不择手段的风格,早有耳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是断了一位野心皇子的夺嫡资本与重要外援。
“正是。”
掌门点头,
“玄昶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不敢、也不能明面对我派如何,但暗中使绊子、借刀杀人,却是惯用伎俩。
此次各派齐聚,鱼龙混杂,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据密报,他已暗中勾结了某个与我们素有嫌隙、且对北境资源有野心的中型门派‘赤霄谷’,并许以重利。
赤霄谷此次参会,恐怕会针对你们二人发难。”
“如何发难?”
灵钰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无非是构陷你们擅杀无辜、破坏平衡等等。”
那位冷峻长老哼了一声,
“伏龙山异动是实,只要稍作手脚,伪造些‘证据’,再买通几个‘证人’,在大会之上公然发难,众目睽睽之下,即便一时难以定罪,也足以让你们名声受损,让我派陷入被动,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在联合探查队中的主导地位,进而干扰封印加固之事。
若操作得当,引发各派猜忌乃至冲突,他便可坐收渔利,报复之余,或许还能搅乱北境局势,为他重新布局创造条件。”
好毒的计策!
一石数鸟。
既报复了明溪灵钰,打击了本门声望,还可能扰乱关乎天下安危的加固事宜,甚至为他日后卷土重来制造混乱。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此事棘手之处在于,对方在暗,且利用了“清议大会”这个正当场合。
本门最是讲究证据与颜面,若真被当众构陷,处理起来极为麻烦。
掌门看向明溪与灵钰:
“你们有何话说?
此事因你们在朔方城的作为而起,虽则你们当初是为维护一方安宁,但终究卷入了世俗皇权争斗,惹下此番因果。”
明溪起身,再次行礼,语气沉稳坚定:
“回掌门,弟子灵钰和明溪与当日所为,无愧于心。
若因此招致报复,弟子一力承担。
只是,绝不可让奸人阴谋得逞,损害师门清誉。”
明溪也站了起来,与之并肩,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兵来将挡。
他们既要构陷,必有破绽。
大会之上,见招拆招便是。”
灵钰面色依旧苍白,但眸光湛然,毫无惧色。
朔方城的选择,她们从未后悔。
若因此劫难临头,她也只会直面,而非退缩。
看着眼前这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清冷如雪,皆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更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心意相通的未来道侣(虽因灵钰伤势,未来堪忧)。
他心中既有担忧,亦有赞许。
“好。”
掌门真人缓缓点头,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们自行应对。
师门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支持,查明赤霄谷与玄昶勾结的实证,也会在大会上为你们斡旋。
但最终,能否破局,洗清污蔑,维护师门声誉,还需看你们自己的应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
“记住,此次大会,重中之重是伏龙山。
一切个人恩怨、门派龃龉,都需为此让路。
但若有人妄图以此为契机,行阴私陷害、破坏大局之事……我方,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这位掌门身上散发开来,虽一闪即逝,却让堂中众人心神一凛。
“弟子明白!”
明溪与灵钰齐声应道。
走出议事堂,山风凛冽,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云海翻腾,如同此刻暗流汹涌的局势。
“赤霄谷……”
明溪低语,眼中寒意凝聚。
这个门派早听说过,功法偏激,行事霸道,对北境早有觊觎,与本门确有些旧怨。
若被三皇子玄昶的利益许诺打动,甘当马前卒,并不意外。
灵钰默默感受一下身体状况。
伤势未愈,若在大会上动起手来……
她微微蹙眉,随即松开。
即便不能力敌,也总有别的法子。
“先去了解一下赤霄谷此次来人的具体情况,以及……
我们可能得到的‘支持’是什么。”
明溪看向灵钰,语气温和下来,“别担心,有我。”
灵钰抬眸看她,看到明溪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守护,心口那处因伤势和未来阴影带来的冰冷,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身影渐隐深处。
清议大会尚未正式开始,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暗网已然张开。
而她们,必须在这汇聚天下目光的舞台上,在关乎苍生安危的重压之下,同时应对来自暗处的冷箭与明枪。
这不再仅仅是他们与三皇子玄昶的私人恩怨,更是门派声誉与伏龙山大局的保卫之战。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