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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番外 ...


  •   唯时宜的书房,总有一股清冷的松墨香。

      记得第一次正式“善后”,是宁宁十三岁那年,打碎了知府公子那只趾高气昂的蝈蝈笼
      ——因为那公子说,李家如今也就配听个响儿。
      她挥拳的样子像只被惹毛的小兽,毫无章法,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她那时刚接手部分家业,用一尊前朝的玉马摆件,和一句
      “童言无忌,阿宁顽劣,还请海涵”
      平息了风波。

      父亲看了礼单,只叹了口气:
      “时宜,那是你母亲留下的。”

      她垂着眼,恭敬道:
      “玉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伯父当年对祖父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看着李家唯一的女儿受辱。”

      那时,是责任。

      后来,次数多了。

      她像是江城一阵不定向的风,刮到哪里,麻烦就到哪里。
      救被虐待的牲畜,与克扣工钱的工头对峙,甚至为陌生旅人追讨被窃的盘缠……她惹的祸五花八门,收拾起来也越发耗费心神。

      她开始需要动用更隐秘的关系,权衡更微妙的利益,有时甚至需要让渡一些唯家明面上的便利。

      族中长辈颇有微词。
      三叔公敲着拐杖
      “时宜!
      那丫头如此野性难驯,将来如何主持中馈?
      这门亲事,是不是再斟酌……”

      她正在核对一批货船的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开了纸背。

      “三叔公,”
      她抬起眼,声音平稳无波,
      “宁宁年纪尚小,心性纯良,见不得不平,正是李家耿直门风的体现。
      些许小事,我还能料理。
      至于亲事,
      ”他顿了顿,
      “是祖父与李老太爷定下的,两家之盟,岂能因孩童嬉闹而轻议?”

      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长辈们面面相觑,终是摇头散去。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庭院里积雪未化,一片冷寂不知怎的,却想起上次去李家接她时,她躲在月亮门后,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梗着脖子对她说
      “我没错!
      是他们先欺人的!”
      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和她世界里那些永远得体、永远权衡利弊的笑脸,截然不同。

      唯时宜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接到她“又惹事了”的消息。
      那意味着,又能见到那个鲜活、滚烫、不按常理出牌的灵魂。

      善后,从一个略显头疼的责任,变成了接近她、观察她的唯一特权途径。
      她像一个冷静的收藏家,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她每一次“撞南墙”后的倔强,每一次“爬起来”时眼底不屈的光芒。

      这是吸引。

      腊月廿三那日,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与漕帮的二把手谈一桩码头泊位的续约。

      听到“王家米铺”、“赵三”这几个字,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骤然一沉。t

      这次不一样。

      赵三不是能用玉马或人情打发的官家子弟,那是真正在泥泞和刀锋里滚出来的地头蛇,要的是实利,讲的是地盘和脸面。

      二把手的笑容有些微妙:
      “唯小姐,您家那位未婚妻,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们三爷说了,小姑娘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这话是客气,也是警告。
      意思是:我们给你面子,但事是你的人惹的,你怎么摆平?

      他微笑着饮尽杯中酒,将泊位续约的让利条件又提了半成,换来对方一个
      “我们会劝着三爷”的含糊承诺。
      代价不菲,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送走客人,唯时宜站在廊下,寒风凛冽。
      陆沉默然出现在身后。

      “主子,李小姐将人带去了‘清音’小院。陈管事去了,被拒。
      李小姐态度……很强硬。”

      她“嗯”了一声,望着阴沉的天际。
      雪花开始飘落。

      她知道她会拒绝。
      那是李宁宁。
      若她轻易收了赵三的“好意”,就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只蝈蝈、一个陌生旅人拼命的她了。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直接出面,用唯家的名望和利益去“抹平”。
      那样只会让她更反感,也让赵三乃至其他盯着唯家的人,更清晰地看到她的“弱点”和他们的“软肋”。
      更重要的是……
      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或许,该自己走几步了。

      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陆沉,”
      她开口,声音融入风雪,
      “把东西给她。
      按我之前吩咐的说。”

      “是。”
      陆沉应道,迟疑一瞬,
      “主子,赵三那边……”

      “我今夜离城。”
      唯时宜转身,目光深不见底,
      “去处理‘那件事’。
      赵三顾忌唯家,暂时不会明着动她。
      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你留在暗处,护她周全,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

      “那……若李小姐执意要将事情闹大?”

      “让她闹。”
      唯时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把水搅浑,把藏在底下的人逼出来,未必是坏事。
      把‘路’和‘剑’给她,让她自己选。”

      回到书房,展开信笺。
      笔墨悬停良久,才落下那寥寥数行。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具体谋划,只有近乎冷酷的信任与托付。

      ——“宁宁之‘理’,终需宁宁亲自去争。”

      写完,封缄。
      她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格,里面不是金银账册,而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

      最上面一张,是多年前稚嫩的笔迹,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旁边写着“宁宁和时宜”。
      那是她儿时塞给她的。

      凝视片刻,又将暗格缓缓推回。

      她的善后,从来不只是“擦屁股”。
      每一次平息事端,都是在为她那个脆弱又勇敢的世界修筑一道围墙,将最直接的恶意和危险隔绝在外,让她能在相对安全的空间里,肆意燃烧她的光芒。
      这是她表达关心、施加影响、甚至建立与她独特联结的方式。

      “只有我能收拾她的烂摊子。”

      这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背后,是更深沉的确认:
      “因此,她对我也至关重要。”
      她是她规整人生里唯一的意外,是精密算计中无法估量的变数,也是她寂寥世界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这不是疲惫的负担,而是唯时宜亲手选择的、甜蜜的枷锁,是她在这段被安排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她知道,这次自己抽身半步,可能会让宁宁感到孤独、不安,甚至愤怒。

      但她更知道,真正的守护,有时不是永远挡在她身前,而是给她武器,指她方向,然后,相信她能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会让她暂时离开自己的羽翼。

      她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书房。
      松墨香气依旧,却似乎沾染了一丝窗外风雪的气息,和远方那团火焰隐约传来的灼热。

      “宁宁,”
      唯时宜对着虚空,极轻地说,
      “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身影融入夜色,风雪掩去行迹。

      而乐城另一端,那盏孤灯下,李宁宁正握着她给的“剑”,目光如雪,映亮前路。

      她们走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看似分离,实则那根由无数次“善后”编织而成的无形纽带,正以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方式,将他们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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