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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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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的星火
巡检司的厢房清寂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高墙隔出的狭窄天空。
李宁宁被“请”进来后,除了每日有固定的仆妇送来三餐,几乎无人打扰。
吴巡检显然打定了主意,既要以此姿态回应各方关切,又不想让她再有机会“惹事”。
这正合她意。
暂时的隔绝,恰是梳理思绪、筹谋下一步的良机。
外界的风声,通过周娘子每日悄悄递送食盒时夹带的纸条,以及陆沉手下偶尔传递的简短讯息,断续传入她耳中。
王富贵被收监后,王家米铺被封,王家上下乱作一团,四处奔走求告。
赵三那边却异常沉默,既未公开施压,也无进一步的“表示”,仿佛王富贵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但李宁宁知道,这种沉默往往比叫嚣更危险。
那是猛兽捕猎前的潜伏,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老翰林的名帖果然起了作用。
知府衙门那边已正式过问此案,吴巡检的压力陡增,查案的进度被迫加快,听说已派了得力的账房师爷,带着官仓的人一起,重新彻查王家及关联米行的账目与仓储。
而乐城坊间的议论,早已沸反盈天。
李家大小姐“单枪匹马”状告地头蛇的故事,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赞她“侠女风范,不让须眉”,有人叹她“不知天高地厚,迟早遭殃”,更有人暗暗猜测,她背后是否真有唯家,乃至更高层的支持。
李宁宁对这些议论一笑置之。
她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天光,铺开陆沉最初送来的那叠证据,又拿出自己凭记忆补充、以及周娘子后续打听来的一些零碎信息,细细勾连。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那些证词中反复出现的几个地名和人名上
——赵三控制的码头、货栈;
与王家来往密切的几家粮行;
还有几个在苦主口中“突然发了财”或“莫名消失”的中间人。
她开始用从唯时宜那里隐约学到的思路去推演:
如果王家真的长期盗卖、转运官仓粮食,那么路径、渠道、接应、销赃……必然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网络。
王富贵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赵三也未必是终点。
她需要更多的线头,需要看清这张网的全貌。
“周娘子,”
又一次递送食盒时,李宁宁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对方手心,声音压得极低,
“想办法,让咱们的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留意进出的人和货物,特别是夜间。
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纸条上写着的,是码头两个偏僻的泊位编号,和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地址。
这是她从证据碎片和乐城旧闻中拼凑出的可疑节点。
周娘子眼神一凛,默默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李宁宁在厢房里“安分守己”。
她甚至向吴巡检讨要了几本闲书和纸笔,每日读书习字,仿佛真的安心在此“暂住”。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就着油灯,将周娘子冒险送来的、观察到的零星信息记录下来,与自己之前的推测相互印证。
信息琐碎而模糊:
某个泊位夜间确有船只悄悄装卸,货物以麻袋为主,守卫警惕;
那处货栈看似冷清,后院却常有大车深夜进出,车上遮盖严实……
还不够。
这些碎片,无法拼出完整的图景,更无法作为直指核心的证据。
就在她苦思如何找到突破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阿禾的娘,那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佃户妇人,在安置之处,偶然听到隔壁院子两个醉醺醺的脚夫闲聊,提及
“前些年发大水时,码头那批‘霉米’可是赚了大钱”、“多亏了三爷门路广,能把那玩意儿当军需散出去”……
霉米?军需?大水年份?
李宁宁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翻开那些证词,迅速找到关于几年前江城大水后,官府曾紧急调拨一批“陈粮”赈灾,却传言其中掺杂霉变粮食,导致疫情扩散的旧闻。
当时曾闹出不小风波,最后却不了了之。
如果……
如果当年那批问题粮食,并非简单的“陈粮”,而是王家、赵三之流,利用水灾难民急需粮食的时机,将官仓中本该销毁或低价处理的霉变、虫蛀米粮,通过某种渠道“洗白”,甚至冒充军需或赈灾粮流出?
这个猜想让她脊背发寒。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盘剥欺诈,而是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她需要证据,需要当年经手此事的人证、物证。
这比查现在的账目更难,时过境迁,人或许已不在,物或许已销毁。
但李宁宁没有放弃。
她开始仔细回忆父亲偶尔提及的旧事,李家当年虽已走下坡路,但在本地经营数代,父辈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皆有相识。
或许,有老人还记得当年的蛛丝马迹?
她再次提笔,这次的信是写给父亲李老爷的。
信中未提具体案情,只说自己因故暂居巡检司,想起幼时曾听父亲提及某位精通本地掌故、现已隐居的“徐伯”,心中有些疑惑想请教,请父亲代为问候,并设法送一些自己抄录的“地方风物笔记”过去。
她相信父亲能懂她的暗示。
“徐伯”曾是衙门里的老文书,后来因故辞去,对江城几十年的旧案卷宗、人事变迁了如指掌。
信送出后,便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李宁宁也没有闲着。
她开始整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思、所谋。
她发现,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仅凭一腔热血冲上前,而是开始学会观察、分析、借势、谋定而后动。
她想起唯时宜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善后”,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这样的权衡与布局。
原来,守护一份“理”,不仅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耐心,甚至……一点点属于成年人的“算计”。
这认知让她有些怅然,又有些明悟。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纯粹的火焰很美,但要想照亮更远、更黑暗的角落,就必须学会控制火势,汇聚光热,甚至……懂得在必要时,将火焰暂时隐藏在灰烬之下。
腊月将尽,年关已近。
巡检司外隐隐传来置办年货的喧闹,更衬得厢房内冷清寂寥。
李宁宁推开窗,寒风卷入,带着远处市井的烟火气。
她望着高墙外露出的枯树枝桠,上面已隐隐有了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茸芽。
冬天最冷的时候,往往也是春天开始孕育的时候。
她的“火焰”,正在以另一种方式,于这看似被困的方寸之地,悄然积蓄着力量。
徐伯的回音,城外的暗查,赵三的下一步……无数条线在她心中交织、延伸。
她知道,自己放出的饵,已经惊动了水底的巨物。
而接下来的碰撞,将不再是街头巷尾的意气之争,而是真正涉及利益、权力、乃至生死暗线的博弈。
她轻轻拢了拢衣襟,眼神沉静如深潭。
唯时宜,你说“路已指明”。
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幽深,也更危险。
但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退。
用你教我的方式,走我认定的路。
星火虽微,可燎原。
她转身,吹熄了油灯,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等待着黎明前,最深沉也最激烈的交锋。
春归
腊月廿八,年关的喧嚣几乎要淹没江城,但在某些角落里,一场无声的清算正在疾风骤雨般进行。
李宁宁提供的线索和老文书徐伯记忆里的旧账,如同两把钥匙,撬开了尘封多年的黑箱。
知府衙门在顾老翰林持续关注、以及唯家暗中递送的更隐秘证据,显然是唯时宜离城前便已着手准备的压力下,不敢再敷衍,派了亲信得力之人,会同巡检司,顺藤摸瓜。
查证的结果触目惊心:
数年前那批问题赈灾粮,果然是王家通过贿赂仓吏、勾结赵三手下的运输线,以次充好、调包流出。
涉事仓吏早已“病故”,但留下的残缺账册和几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吏口供,拼凑出了大致脉络。
而王富贵近年的账目,也在持续高压核查下,露出了更多马脚,不仅涉及官粮,还有走私盐铁、放印子钱等多项不法。
赵三见势不妙,断尾求生。
王富贵被迅速抛出来当了替罪羊,判决极快:
数罪并罚,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王家顷刻树倒猢狲散。
赵三则
“大义灭亲”,
主动“协助”官府清查旗下货栈,交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管事顶罪,并“自愿”捐出一大笔钱粮用于弥补当年赈灾的“亏空”和年关济贫,姿态做得十足。
明面上,案子了结了。
恶商伏法,豪强
“知错能改”,
官府清明果决,百姓拍手称快。
一场可能动摇江城地面势力格局的大风波,被控制在
“惩奸商、抚民心”
的范围内,各方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
唯有深入漩涡中心的几个人知道,湖面下的冰山,仅仅融化了一角。
赵三伤了元气,折了面子,却未动根本。
而李宁宁这个名字,以及她背后隐约显现的唯家身影,已然成为江城各方势力重新评估天平时,一个无法忽视的砝码。
腊月二十九,李宁宁被“请”出巡检司厢房。
吴巡检亲自相送,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姑娘深明大义,协助本官查清积案,实乃江城之幸。
年关已近,姑娘且回家好好过年。”
站在巡检司门口,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宁宁眯了眯眼,看着街上熙攘置办年货的人群,恍如隔世。
短短数日,她仿佛历经了一场淬炼。
那些激烈的愤怒、孤注一掷的勇气、辗转反侧的谋划、以及得知更多黑暗真相后的沉重……种种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复杂而坚韧的东西,沉在心底。
她没有直接回李家,而是先去了安置阿禾一家的地方。
阿禾娘拉着阿禾和幼子,就要给她磕头,被李宁宁死死扶住。
“快别这样,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将周娘子准备好的一点银钱和米粮递过去,
“王家倒了,他家的田产铺面会被官府清查发卖,届时或有公道价赎买租种的机会,我会请人留意。
你们先安稳过年。”
离开时,阿禾追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姐,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吗?”
李宁宁回头,看着女孩稚嫩却充满希冀的脸,心中微微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禾的头:
“做好你自己,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就是最了不起的。”
回到李家,父亲李老爷站在门口,背似乎更驼了些,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的欣慰与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族中长辈女眷们眼神各异,有惊疑,有畏惧,也有几分重新估量。
李宁宁只淡淡行礼,便回了自己院落。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一切。
除夕夜,李家祠堂祭祖。
香烟缭绕中,李宁宁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心中一片澄明。
她曾经如此抗拒“李家女儿”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依附家族、更不是依附婚约的藤蔓。
可经过这番风波,她忽然明白,“李家风骨”从来不是空洞的门楣荣耀,而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某种选择
——选择在力所能及处,持守一份正道;选择在无人敢言时,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可以不再是那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李宁宁,但她骨子里,永远会是李家的女儿。
与此同时,她也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唯时宜。
理解那些“善后”背后,不仅仅是责任或情谊,更是一种在复杂现实中,尽力为她圈出一方天地的守护。
她的“放手”,不是疏远,而是更深沉的信任与期待。
她给了她剑,指了路,然后退到足够远的地方,让她自己去经历风雨,也自己去收获成长。
心意,在这沉默的领悟与遥远的守望中,悄然相通。
正月初三,唯时宜回城。
没有大张旗鼓,只在傍晚时分,踏着未化的残雪,来到了李家。
李老爷在书房接待了她。
两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看到唯时宜离开时,李老爷亲自送他至二门,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舒展。
随后,唯家的正式媒人登门,重提婚约,议定婚期。
一切顺畅得超乎想象。
仿佛之前所有的风波、试探、挣扎,都是为了此刻水到渠成的铺垫。
消息传开,乐城舆论又是一阵翻涌。
但这一次,少了揣测与质疑,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慨叹。
李大小姐行事虽有惊世骇俗之处,但其胆识智慧,已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唯家不离不弃,乃至暗中襄助,更显情义深重、眼光独到。
两家联姻,在此时看来,竟是珠联璧合,再恰当不过。
李宁宁没有过多参与那些繁琐的议程。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习字、偶尔抚琴。
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不再纠结于“被安排”的命运,因为她已然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场命运中刻下了独属于“李宁宁”的印记。
婚约不再是枷锁,而是她与那个懂她、也愿意让她成为自己的人,共同选择的一个崭新起点。
唯时宜来过几次,有时是借着送节礼的名义,有时是陪同家中长辈。
他们很少单独长谈,往往只是隔着众人,目光短暂交汇。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清冷如玉,但望向她时,眼底深处那层常年不化的冰,似乎悄然融开了一角,流淌着温和而笃定的光。
一次,她带来一本古籍,说是她曾提过想找的。
她接过时,指尖无意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
“可有受伤?”
她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不曾。”
她答,抬眼看去,
“你呢?离城办事,可还顺利?”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尚可。看到你做得很好。”
没有过多言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婚期定在三月三,上巳佳节,草长莺飞。
筹备婚事的过程忙碌而喜庆。
唯家聘礼丰厚而郑重,李家嫁妆竭力周全而不失体面。
李宁宁试着绣自己的嫁衣,针脚虽不够细密,却一针一线,格外用心。
偶尔,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推开窗户,看着庭院中悄然绽放的早梅。
她想起那个雪夜,自己手握“剑与路”的决绝;
想起巡检司厢房里,孤灯下的筹谋;
想起父亲欣慰又复杂的眼神;
想起阿禾亮晶晶的眸子;
更想起唯时宜深沉难辨、却始终未曾远离的目光。
所有的火焰、冰霜、荆棘与暖流,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不断“善后”的李宁宁。
她或许也不再需要永远扮演那个“善后者”。
她们将并肩站立,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与晴空。
这或许,就是故事最好的模样
——在命运的洪流中,既守护了内心的火焰,也找到了可以同行的舟楫。
窗外,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属于李宁宁和唯时宜的春天,终于真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