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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硬仗 ...


  •   陆沉留下的地址在城北一条颇为体面的巷子里,闹中取静,是一处带小院的独栋宅子,门上无匾,只有个不起眼的“七”字木牌。

      开门的是个面容憨厚、眼神却精明的中年妇人,自称姓周,只道
      “主子吩咐,一切听小姐安排”,
      便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将李宁宁迎了进去,又妥善安置了随后被陆沉手下送来的阿禾娘仨。

      宅子不大,却样样俱全,甚至备好了女子衣物和一些简单文书用具。

      李宁宁心中掠过一丝复杂——唯时宜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她仿佛在她周围布下了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既给了她横冲直撞的空间,又在她可能摔得头破血流时,悄然垫上了缓冲。

      但这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强烈了。

      她不要做网中的雀鸟,哪怕这张网再精致、再安全。

      安顿好阿禾一家,李宁宁立刻开始下一步。
      她将陆沉送来的证据重新梳理,重点圈出几处关键:
      官仓文书上几个可疑的经手人印鉴;
      证词中提到的、曾与王家有过冲突后
      “意外”身亡或远走他乡的几个人名;
      以及,那块货栈木牌背后可能牵出的、赵三与其他商户乃至官府小吏的利益勾连。

      她知道,仅凭巡检司的初步立案,很难真正撼动王家,更别说其后的赵三。

      王富贵被传唤,不过是走个过场,赵三必有后手。

      她需要更多的“火”,把这事烧得更旺,旺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跳出来,或者,被烤得无所遁形。

      午后,她让周娘子寻来一个常在街面上走动、消息灵通的半大孩子,给了他几个铜板和一张写着名字、住址的纸条。

      “去这几个地方,悄悄打听,这家米铺的王掌柜,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或者,
      他铺子里、家里,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闹过什么‘不和’?
      打听到了,回来告诉我,还有赏钱。”她刻意选了几个与王家有过旧怨、或是曾被王家欺压过的街坊地址。

      孩子眼睛一亮,抓着铜板和纸条跑了。

      李宁宁又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是写给父亲的,简单说明情况,让他不必担忧,也请他留意族中或与李家有旧怨之人是否会借机生事。

      另一封,则是写给一位致仕在家、素有清名的老翰林,曾是李宁宁祖父的门生,与李家有香火情。
      信中,她以晚辈请教的名义,将王家之事隐去具体名姓,以“某奸商”代之,探讨“商贾勾结、欺行霸市、侵损仓廪”之害,以及“地方有司若受蒙蔽或畏于势豪,当何以自处、何以清明”,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她需要更多的“势”。

      巡检司的吴巡检需要压力,也需要“台阶”。
      这位老翰林虽已无实权,但门生故旧仍在,清流声望犹存,他若因此事表态,甚至只是私下里过问一句,都能让吴巡检乃至其上的官员,不得不更“认真”几分。

      信刚写好封缄,那半大孩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姐!打听到了!
      王掌柜家的帮厨刘婶子说,前天夜里,好像听到王掌柜在书房和人吵架,声音压得低,但挺凶的!
      还有,斜对门卖杂货的老孙头说,昨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在米铺后门转悠了好久,看着不像买米的,后来是王掌柜亲自出来,把人领进去的!”

      李宁宁心中一动。
      吵架?
      生面孔?
      是在她闹事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之前,是否说明王家内部或与赵三之间早有龃龉?
      若是之后……那赵三的反应,可能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她给了孩子赏钱,又吩咐周娘子留心门户和附近动静。

      果然,夜幕降临时,巷子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
      似乎有几拨人在附近转悠,脚步声杂乱,偶尔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和粗鲁的呵斥,但并未直接冲击宅院。

      周娘子悄悄从门缝看了,回来低声道:
      “小姐,外面像是有些闲汉,还有……两个差役打扮的人在不远处站着,没过来,但也没走。”

      李宁宁走到窗边,掀起帘角一线望去。

      昏黄的灯笼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巷口晃动,带着一种无声的威慑。
      是赵三的人?
      还是巡检司派来“保护”实则监视的?
      抑或两者皆有?

      她放下帘子,面色平静。
      这在她意料之中。
      赵三要脸面,也要稳住局面,不会轻易对她这个“李家大小姐”用强,但骚扰、施压、警告,是必然的。
      而官府那边,立案归立案,态度却暧昧,既想查,又怕事,派人看着,也是常情。

      压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过来。
      这宅子像暴风雪中的一间孤室,暂时安全,却随时可能被吞没。

      李宁宁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些证据上,最后定格在那块冰冷的货栈木牌上。
      她想起了唯时宜信中的话
      ——“斩浊浪,或是伤自身,皆在尔一念之间。”

      现在,浪已涌至脚下。

      她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
      然后,她取过下午写好的、给老翰林的信,将木牌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附在信笺之中。

      “周娘子,”
      她唤道,
      “明日一早,想办法将此信,送至城东柳荫巷,顾老翰林府上。
      务必亲手交给门房,说是李家晚辈呈递。”

      周娘子接过,慎重地点点头。

      接着,李宁宁又抽出另一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是给巡检司吴巡检的
      “呈情补充”,
      直言昨夜至今,住所附近疑似有人窥伺骚扰,证人阿禾一家安全堪忧,请巡检司务必加强保护,并加快查案进程,以安民心。

      她将下午孩子打听到的
      “王掌柜与人争吵”、
      “生面孔入铺”的消息,也模糊地写了上去,作为“新线索”提供。

      做完这些,窗外巷子里的嘈杂声似乎渐渐远去,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感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为更沉重的寂静。

      李宁宁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桌角。
      她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以及更远处,江城夜晚模糊的市井喧嚣。

      唯时宜此刻在哪里?
      在处理什么样的“急务”?
      是否知道,她这里已是暗流汹涌?
      她留下的“羽翼”,又能荫蔽到何种程度?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也不再去想。

      路是自己选的,剑是自己握的。

      她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唯时宜那封简短的信,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墨迹的微凸。

      “宁宁之‘理’,终需宁宁亲自去争。”

      是啊,亲自去争。

      那就让这江城的人都看看,她李宁宁争理的决心,和她手中握着的,究竟是能斩开浊浪的利剑,还是最终会伤及自身的双刃。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腊月廿五,晨光刺破云层,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巡检司的公堂上,王富贵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色灰败,却咬死了不认账。

      面对李宁宁提供的部分证词和画稿,他只推说“
      商铺经营,难免有误会”,
      “账目繁复,或有疏漏”,
      甚至反咬一口,说那些苦主是
      “受人唆使,诬告良商”。
      至于官仓文书之事,他更是喊起了撞天屈:
      “大人明鉴!
      小人老老实实做米粮生意,岂敢、岂能与官仓有染?
      这定是有人伪造文书,陷害小人啊!”

      吴巡检敲着惊堂木,面色不虞。

      他派去王家查封账房仓廪的人回报,账面做得干净,仓里虽有陈米,但数量与账面对得上,找不出明显破绽。
      那些苦主证人也大多畏畏缩缩,不敢当堂对质,有的甚至改了口风。

      堂外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看向李宁宁的目光多了些怀疑和怜悯。
      果然,一个姑娘家,还是太天真了。
      赵三爷的势力,哪里是几张纸、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李宁宁立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富贵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赵三既然敢让他来,必然做了准备,抹平了最明显的痕迹。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僵持。
      僵持,才能让暗处的人松懈,也才能让她抛出的下一个饵,显得更加致命。

      “大人,”
      她清亮的声音响起,压过低语,
      “王掌柜口口声声被人陷害,民女这里,恰好还有一物,或可请大人与王掌柜一同辨认。”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用素帕包裹的木牌,当众展开。

      乌沉沉的木料,边缘磨损,正中一个似鱼似斧的徽记,刻痕深刻,沾着经年的泥污。

      公堂上静了一瞬。

      王富贵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

      吴巡检身子前倾,接过木牌仔细端详,眉头紧锁。
      这徽记……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城南赵三货栈的私印!
      此物怎会在此女手中?
      又怎会与王家扯上关系?

      “此物,”
      李宁宁目光如冰,看向王富贵,
      “乃是在王掌柜书房暗格隐秘处所得。
      民女愚钝,不知此乃何物,更不知王掌柜一个米铺商人,书房中为何会藏有货栈的通行凭证?
      且这凭证上泥污陈旧,显然常用。
      王掌柜,可否为民女解惑?
      你与这徽记的主人,是何关系?
      平日用此凭证,转运的又是何物?
      是否……与官仓‘账实不符’的米粮有关?”

      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你……你血口喷人!”
      王富贵惊惶失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尖利,
      “这……这定是你栽赃!
      我书房何来暗格?
      定是你派人偷放进去的!”

      “哦?”
      李宁宁微微挑眉,
      “王掌柜方才不是还说,民女证据不足,是受人唆使诬告么?
      怎的见了这木牌,便如此激动,连‘栽赃’、‘偷放’都说出来了?
      莫非……王掌柜认得此物?
      深知其利害?”

      王富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地瞟向堂外某个方向。

      吴巡检心头巨震。
      这块木牌的出现,将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诬告,而是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盗卖转运官粮的重罪!
      并且,直接牵扯到了赵三!

      他拍下惊堂木,厉声道:
      “王富贵!此物从何而来?
      你与持此徽记者有何关联?从实招来!”

      王富贵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挤进来,在吴巡检耳边低语几句,又递上一封名帖。

      吴巡检接过一看,面色又是一变。

      名帖上写着“顾文渊”,正是那位致仕老翰林!
      帖中言语客气,只说听闻城南有米商不法、疑涉官仓之事,关乎民生吏治,老朽虽已致仕,心系地方,望有司能秉公彻查,以安民心。

      轻飘飘几句话,却重若千钧。
      老翰林虽无职权,但其清望和人脉,足以让吴巡检头上的知府大人亲自过问!

      吴巡检额头见汗,心中再无犹豫。
      他猛地起身:
      “此案疑点重重,牵涉甚广!
      来人,将王富贵收监,严加看管!
      本案一应证据、涉案账目、仓廪,全部封存,本官要亲自核查!
      另,”
      他看向李宁宁,语气复杂,
      “李姑娘,此案还需你从旁协助。
      在案情明了之前,为安全计,请姑娘暂留衙内厢房,不得随意离开。”

      这是变相的保护性扣押,也是将她置于官方监管之下,既回应了老翰林的关切,也暂时隔绝了赵三可能对她下手的途径。

      李宁宁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民女遵命。”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
      木牌和老翰林的名帖,就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触及潭底最幽暗的角落。

      王富贵被拖了下去,口中兀自喊着
      “冤枉”、“三爷救我”。
      堂外围观人群炸开了锅,消息以更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
      ——李大小姐不仅告了,还真拿出了要命的东西!
      王家要完?连赵三爷都被扯进来了?

      李宁宁被带往厢房的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惊疑、审视、敬畏、乃至隐藏的恶意。
      她目不斜视,心中却异常冷静。

      唯时宜给的“剑”,她已挥出第一式。

      接下来,就该是赵三,以及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接招的时候了。

      她抬眼,望向衙门外阴沉的天色。

      这场由她点燃的火,已然燎原。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最中心。

      等待着,也迎接着,那必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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