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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涟漪 ...

  •   明溪和灵钰只想安静修养修养,再慢慢回门派,可是算得上好友的李宁宁和唯时宜最近却似乎麻烦缠身,两人暂时无法插手,也不想过多牵扯进去,静观其变。

      就在李宁宁与唯时宜的事搅动江城各方心绪时,城东一处不起眼、却格外清幽的临水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中腊梅已残,几株早樱却鼓起了绯色的花苞。
      一架葡萄藤的老枝下,摆着石桌石凳。

      着青衫的明溪正专心烹茶,水汽袅袅,茶香清逸。
      白衣的灵钰则斜倚在竹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面前未完的残局,似在沉思,又似只是慵懒地放空。

      她们来到江城已有些时日。
      本是为了图个清净修养。
      却不料,暂居的这座城里,最近风浪不小。

      “方才听巷口卖花的阿婆说,”
      明溪将烹好的茶注入白瓷盏,声音温和如涓涓溪流,
      “李家的那位小姐,婚期定了,三月三。”

      灵钰
      “嗯”
      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棋盘上,指尖的白子却未落下。
      “唯家那位,倒是沉得住气。”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她们与李宁宁、唯时宜算是有过几面之缘,机缘巧合下,也曾同桌饮茶,探讨过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诗词或地方风物。

      李宁宁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鲜活与执拗,唯时宜那种隐藏在温润下的深沉与掌控,都给他们留下了印象。

      虽谈不上深交,却也有几分欣赏,可算作是这陌生城池里,难得能说得上几句话的“熟人”。

      只是,也仅限于此。

      修行之人,尤其像他们这般向来忌讳与世俗牵连过深。
      红尘纷扰,因果缠身,最是耗神费力。

      李宁宁卷入的这场风波,看似是商贾豪强之争,实则背后隐约有地方势力博弈、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隐秘的官场脉络。
      水浑得很。

      明溪曾委婉地提醒过李宁宁一句
      “事涉利益,当慎之又慎”,
      李宁宁当时谢过,眼神却依旧坚定。
      她们便知,劝也无用。
      那是她选择的路,她的因果。

      “前几日,夜里似乎有些不安稳的气息在城南一带游弋。”
      灵钰终于放下棋子,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不过很快又散了。
      看来,有人插手压了下去。”

      明溪点点头:
      “应是唯家的手笔。
      那位唯小姐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
      “只是,借力打力,驱狼吞虎,虽解了近忧,却也埋下了他念。
      赵三那人,不是肯轻易吃亏的性子。”

      “那是他们需要应付的麻烦了。”
      灵钰啜了一口茶,语气漠然,
      “你我在此,不过是过客。
      他们自有他们的缘法,我们亦有我们的清修。”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却都有一丝极淡的涟漪。
      看着李宁宁那样一个女子,在浊浪中试图挣扎出一片清明,即便方式在她们看来有些莽撞费力,却也难免生出些许慨叹。
      而唯时宜的应对,冷静、周密、甚至有些冷酷的扶持,也让他们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世俗顶尖人物的生存智慧。

      但这涟漪,很快便消散在袅袅茶香与棋枰的静谧之中。

      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
      红尘万丈,各有各的舟楫,各有各的彼岸。
      过多关注,徒扰心神。

      “听说城外的玉簪山,春雪初融时,景致不错。”
      明溪换了个话题,眉眼舒展,
      “过两日,天气若好,不妨去看看?”

      灵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同:
      “也好。
      总比待在城里,听这些嘈杂要好。”

      她们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茶与棋,仿佛窗外那座城池里的悲欢纠葛、婚丧嫁娶、势力消长,都不过是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背景音。

      只是,在偶尔抬眼望向城南方向时,灵钰会下意识地摩挲一下指腹。
      而明溪烹茶的手,有微不可查的一顿。

      静观其变,并非全然冷漠。

      只是深知,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有些火焰,注定要靠自己燃烧。

      而她们的角色,或许就是在适当的距离外,看上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山长水阔。

      小院之外,城中的故事仍在继续。
      喜庆的锣鼓正在酝酿,暗处的算计也未停歇。

      小院之内,茶香依旧,棋局未终。

      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唯有穿过庭院的春风,同时吹动了衣衫的丝线与棋枰边的袖角,无声诉说着,这人间烟火,本就纷繁交织。

      腊月廿四,天色未明,雪势渐弱,只余下细碎的冰粒子,敲打着窗棂。

      李宁宁一夜未眠。
      炭火早已熄灭,寒意重新占据室内每个角落。
      她坐在桌边,反复看着那些证词、画稿和文书,指尖摩挲着那块刻着特殊徽记的木牌

      ——那是赵三货栈的通行凭证,出现在王掌柜私宅的暗格里,其意不言自明。
      唯时宜给的不仅是“剑”,更是直指要害的“箭头”。

      阿禾醒得早,缩在被子里,怯怯地看着李宁宁映在晨光微熹中的侧影,那身影单薄却挺直,像雪地里一竿不肯折腰的竹。

      “小姐……”阿禾小声唤道。

      李宁宁回过头,眼底有血丝,目光却清亮锐利。
      “阿禾,”
      她声音因熬夜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天亮后,我让人送你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和你娘、弟弟会合。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阿禾用力点头。

      李宁宁铺开纸笔,将陆沉送来的证据中,与阿禾家遭遇直接相关的部分挑出来,简化成最直白的语句。
      “把你昨日如何被诬陷、王掌柜如何强逼的经过,写下来。
      若不会写的字,画圈替代。
      最后,按上手印。”
      她顿了顿,
      “怕吗?”

      阿禾看着那些揭露王家恶行的字句,眼圈又红了,却使劲摇头:
      “不怕!小姐为我不怕,我也不怕!”

      天光彻底放亮时,李宁宁已收拾停当。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青灰色棉裙,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将证据分门别类收好,那封信被她贴身放着。
      陆沉在天亮前又悄然来过一次,留下一个地址和一句
      “主子安排的人已在彼处接应”,并护送走了阿禾。

      李宁宁没有直接去官府,也没有回李家。
      她先去了一趟城西的“聚贤茶楼”
      ——那是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之处。
      她没进雅间,只在大堂角落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茶,静静坐着。

      不到半个时辰,她昨日在瓦市口的举动、拒绝赵三“好意”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在茶客们压低声音的议论中拼凑完整。
      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她的下场,唏嘘李家的式微,更揣测着唯家那位的态度。

      “……李大小姐这回可是捅破天了,赵三爷的面子也敢驳?”
      “听说唯家小姐离城了,这时候……”
      “唯家自己都焦头烂额,还能护着她?”
      “一个姑娘家,逞什么强……”

      李宁宁面不改色地听着,指尖在粗瓷茶杯上缓缓划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事情必须“闹大”,大到赵三无法私下用“江湖规矩”解决,大到所有人都看着,她李宁宁,要如何“争”这个理。

      日上三竿,她起身离开茶楼,径直去了城南巡检司。
      巡检司负责地方治安、市井纠纷,虽官职不大,却是最直接面对此类事情的衙门。

      巡检司门口当值的差役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来,不由疑惑。

      “民女李宁宁,”
      她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门内,

      “状告城南瓦市口王家米铺掌柜王富贵,诬陷良善、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盘剥百姓,并疑似与不法之徒勾结,损毁官仓账目!
      现有证据呈上,请巡检大人明察!”

      差役愣住了,周围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
      状告米铺掌柜不稀奇,但一个姑娘家,拿着状纸和厚厚一叠“证据”,直闯巡检司,指名道姓,条理清晰,这就稀奇了。

      很快,李宁宁被带入公堂。
      巡检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姓吴,正为年底杂事烦心,见状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王家,更知道王家背后的赵三。

      “李姑娘,”
      吴巡检语气还算客气,
      “你所说之事,可有实证?
      诬告反坐,你可清楚?”

      “证据在此,请大人过目。”
      李宁宁不卑不亢,将准备好的部分证词、画稿副本以及那份官仓文书抄录件呈上。
      她没有一次性全部拿出,尤其是那块关键的货栈木牌和涉及赵三的直接证据,被她暂且按下。

      吴巡检翻看着,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证据虽不完整,但已足够引人怀疑。
      尤其那份官仓文书抄录,虽无正本印信,但格式内容不像作假,若查实,便是涉及官粮的大事。

      “李姑娘,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吴巡检试探道。

      “民女昨日路见不平,救下被诬陷的孤女阿禾,事后查访,得若干苦主相助,方得这些线索。
      大人明鉴,王家所为,不仅欺压百姓,更可能损及朝廷粮储,祸害地方。
      民女人微言轻,唯信大人公正廉明,能为民做主,肃清奸佞!”

      她话说得漂亮,既点出王家恶行,又抬高了巡检司的职责,更隐隐将事情往“公事”上引。

      吴巡检捻着胡须,心下飞快盘算。
      李宁宁背后是李家,虽说败落,但树大根深,还有些老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和唯家那层关系……唯小姐姐虽离城,但态度不明。
      如今证据送到眼前,若不受理,将来唯公子回城问起,或事情闹得更大,自己难免落个“不作为”的把柄。
      可若受理,势必要触动王家,乃至其后的赵三……

      “此案情由复杂,涉及商户经营及民间纠纷,”
      吴巡检斟酌着开口,
      “本官需详加查证。
      李姑娘且先回去,待本官派人核查……”

      “大人!”
      李宁宁打断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民女昨夜险遭恐吓,证人阿禾及其家人亦需保护。
      如今证据已有,苦主可寻,正是当堂立案、速查速办之时!
      莫非大人要等那奸商恶徒销毁证据、挟私报复,或是等到粮仓亏空尽数暴露、民生沸腾之际,才肯行动吗?
      届时,大人如何向上峰、向江城百姓交代?”

      她语速不快,字字却如重锤,敲在吴巡检心头。
      这女子,好犀利的词锋!
      直接将拖延的后果点明,更是隐隐有将事情往“民生大案”上牵扯的架势。

      吴巡检额头渗出细汗。
      他看了一眼堂下脊背挺直、毫无惧色的李宁宁,又看了看手中那叠沉甸甸的“证据”,
      终于一咬牙:
      “也罢!
      来人,持本官签票,速去王家米铺,传唤掌柜王富贵到堂问话!
      另,派人按此证词所录,寻访相关苦主、证人!
      封锁王家账房及仓廪,暂不得动用!”

      签票一下,堂外差役立刻行动。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快传遍江城
      ——李家那位惹事的大小姐,真把王家给告了,巡检司居然立了案,还去拿人了!

      李宁宁走出巡检司时,冬日稀薄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狂跳却无比清醒的心。

      这只是第一步。
      王富贵不会轻易认罪,赵三必有反应。而她手中最锋利的“刀”,还未完全亮出。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唯时宜,你说“路已指明”。

      这条路,荆棘遍布,浊浪滔天。

      我既踏上了,就不会回头。

      用你给的“剑”,劈我自己的“道”。

      她拢了拢衣襟,朝着与李家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
      那里,有陆沉留下的地址,有需要安置的阿禾一家,也有她接下来,必须独自面对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风雪暂歇,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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