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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躲藏 ...

  •   李宁宁没回李家。
      她牵着那女孩,径直去了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那里有她母亲生前悄悄置办的一处小院,院门上悬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依稀可见“清音”二字,是母亲未嫁时练琴的别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庭院虽小,却收拾得干净。
      几竿枯竹倚着墙角,雪粒子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她将女孩带进屋,生了炭火,又找出旧棉衣让她换上,煮了热腾腾的姜汤。

      女孩叫阿禾,是城外佃户的女儿,爹爹去年病死了,娘亲带着她和弟弟苦熬,眼看要断粮,才冒险来城里想找点零工,却被掌柜诬陷。
      阿禾捧着姜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宁宁坐在一旁,看着跳跃的炭火,没说话。
      披风给了阿禾,她只穿着夹袄,方才在街头的激愤褪去,寒意慢慢从指尖蔓延上来,心却比身体更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熟悉的、混杂着倔强与茫然的无措。

      她又会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唯时宜会像从前一样,派人拿着银钱或是什么信物,去米铺“平事”?
      还是会淡淡地对王家背后的靠山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多包涵”,
      换来对方表面上的息事宁人?
      然后,再找机会,用某种她无从知晓的方式,“提点”王家一番?

      她总是这样。
      看似温和,实则周全;
      看似让步,实则掌控。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最后总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平”。

      外人看来,是唯家对未婚妻的纵容与维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无声的、温柔的笼罩。
      她的每一次反抗,仿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成了她展现能力和耐心的舞台。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阿禾怯怯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仙女一样、却又比男子还厉害的小姐,小声道:
      “小姐……谢谢您……可是,可是王家……他们会不会找您麻烦?
      我……我听说王家跟城里的‘三爷’有来往……”

      李宁宁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想安慰她说
      “没事”,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连自己究竟会不会有“事”都不知道,这“没事”的底气,有多少是来自李家,又有多少……是潜意识里笃定了唯时宜会出手?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一阵窒闷。

      “阿禾,”
      她声音有些干涩,
      “你和你娘、弟弟,先在这里住下。
      别怕,有我。”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李宁宁心头一跳。
      来得这么快?

      她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预料中唯家的管事或仆从,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里捧着锦盒。

      “李小姐安好。”
      男子拱手,笑容得体,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鄙姓陈,在‘三爷’手下讨口饭吃。
      今日瓦市口的事,三爷听说了,觉得王掌柜行事确实欠妥,冲撞了小姐。
      特命在下备些薄礼,给小姐压惊,也给那位小姑娘赔个不是。”

      他手一挥,小厮上前,打开锦盒。
      一盒是上好的官燕和灵芝,另一盒是崭新的布料和一小袋银锭子。

      “三爷说了,王掌柜那边,自有规矩处置。
      还请小姐给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陈管事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分明——他们知道了,也“赔礼”了,但事,到此为止。
      那袋银锭子,既是给阿禾的补偿,也像是买断李宁宁继续追究的“代价”。

      李宁宁看着那锦盒,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更烈的火窜上来。

      这不是唯时宜的风格。
      甚至没有亲自露面,没有试图用她那套方式“化解”,而是……默许了,或者说,促使了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三爷”
      ——直接出来,用这种更江湖、更直接、也更不容置疑的方式,来“摆平”她。

      她连面都不露了?
      是觉得她已经不值得她亲自来“善后”,还是……这次的事,牵扯到她也不愿、或不能轻易触碰的层面?

      “陈管事,”
      李宁宁抬起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东西请拿回去。
      阿禾的赔偿,该多少,我李家会按律例、按公道给。
      王掌柜诬陷良善、欺凌弱小,这不是赔点东西就能‘揭过’的事。
      三爷若真有规矩,该处置的是欺行霸市、败坏行规之人,而不是来堵我这个苦主的嘴。”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里透出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小姐,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市井有市井的道理。
      三爷在这江城地面儿上说话,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今日肯拿出这份诚意,已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
      小姐是大家闺秀,何必为了一个泥腿子,伤了和气?”

      “某些人”
      的面子……是指唯时宜?
      还是指李家那点残存的“底蕴”?

      李宁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这腊月的风雪更刺骨。
      她明白了,对方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警告的。
      警告她适可而止,警告她别不识抬举,警告她
      ——即使有“某些人”的面子,在这座城,有些“规矩”也比她的“道理”大。

      她若是聪明,此刻就该顺势下台阶,收了东西,皆大欢喜。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依偎在炭火边、满眼惊惶的阿禾。

      若是收了,她李宁宁今天在瓦市口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算什么?
      她心中那把烧得她日夜难安的火,又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背脊。

      “陈管事请回吧。
      东西,我断不会收。
      道理,我也一定会讨。
      至于三爷的‘规矩’……”

      她顿了顿,迎上对方渐冷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我只信天理王法,信人心公道。
      若三爷的规矩大得过这些,那便让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女,亲身体会体会。”

      陈管事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然:
      “李小姐,好志气。
      话,鄙人带到了。
      告辞。”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两个小厮忙不迭地合上锦盒,匆匆跟上。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隔绝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李宁宁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手心一片冷汗。
      她知道,自己把路走绝了。
      拒绝了“三爷”的“好意”,等于公开撕破了脸。
      接下来的,可能就不再是这种客气而冰冷的“规劝”了。

      唯时宜……你现在,在哪里?
      知道了这一切,你又会如何?

      是继续用你的方式,在更深的暗处斡旋,替我挡下更猛烈的风雨?
      还是……也觉得我太过任性,不知进退,终于厌烦了这无止境的“善后”?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夜幕早早地垂了下来,将“清音”小院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雪未曾停歇,反而越发绵密,压在竹枝上,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炭火盆里的红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映着李宁宁和阿禾沉默的侧脸。

      阿禾蜷在旧棉被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李宁宁却毫无睡意,只盯着那跳动的火苗,耳畔反复回响着陈管事那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她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
      “三爷”赵三,早年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凭着敢打敢拼和几分狠辣,一步步成了掌管城南水陆码头、货栈、乃至大半脚夫苦力的头面人物。
      王家米铺的生意,据说有三成干股是他的。
      此人黑白通吃,行事既讲“义气”,也重“实惠”,更在乎“脸面”。
      今日她当众打了王家脸,又断然回绝了赵三递过来的“面子”,这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

      唯时宜……究竟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为何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那个总能在她惹祸后第一时间出现的影子,这次像是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混着隐隐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她并非怕事,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屏障,可能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牢靠。这认知让她有些心慌,更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响动。

      这一次,不是叩门,而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宁宁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火钳,将阿禾护在身后,紧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凶神恶煞,一个身影裹挟着风雪寒气,闪身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肩头落满雪花。
      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风帽,他手中没有刀剑,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李宁宁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没见过这个人。

      “李小姐。”
      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久经风霜的沙哑,
      “属下陆沉,奉唯小姐之命而来。”

      唯时宜的人?
      李宁宁心下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为何派这样一个生面孔,用这种方式前来?

      “她……让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紧。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在熟睡的阿禾身上略一停留,然后上前几步,将粗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安抚人心的礼物。
      只有几样看似寻常,却让李宁宁瞳孔微缩的东西:
      一叠按着红手印的证词,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人物与场景的炭笔画,一块沾着泥污、刻着特殊标记的木牌,还有……一份盖着官印、关于城南几处米行粮仓“存粮与实缴数目有异”的抄录文书副本。

      “主子说,”
      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姐想讲道理,需得有能讲道理的‘凭据’。
      这些,是王家米铺近三年以次充好、克扣斤两、虚报仓廪的部分实证。
      其中涉及‘三爷’名下货栈转运的关节,也在其中。”

      李宁宁拿起那叠证词,手指微微颤抖。

      上面是不同笔迹的供述,来自被王家压榨过的佃户、被辞退的伙计、甚至曾与王家合作又反目的商人,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虽不完整,却已能勾勒出一副贪婪盘剥的丑恶图景。
      那几张炭笔画,描绘的正是王掌柜与不同人物在隐秘处交接银钱、货物的场景。

      “她……”
      李宁宁抬起头,看着陆沉,嗓子发干,“他早就知道王家这些事?
      为何……为何不早说?”

      陆沉默然片刻,才道:
      “主子说,水至清则无鱼。
      王家虽有劣迹,但在维系城南米价平稳、赈济流民等事上,尚算出力。
      且其背后牵扯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若非小姐此次坚持,这些‘凭据’,或许永远不会见光。”

      李宁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唯时宜并非不知,而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她的“善后”,从来不只是简单地平息事端,而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更复杂的衡量与布局?
      而她今天的“莽撞”,打破了维持的某种平衡,逼得她不得不拿出这些可能引发更大风波的“底牌”?

      “她……还说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递上:
      “主子给小姐的信。
      另外,主子让属下转告小姐两件事。”

      李宁宁接过信,指尖触及那冰冷光滑的火漆,心头莫名一跳。

      “第一,”
      陆沉看着她,
      “赵三此人,重利更重‘名’。
      小姐今日拒礼,驳了他的面子,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顾忌唯家,也顾忌小姐李家身份,短期内不至用强。
      小姐若想‘讨公道’,需得快,需得在官府介入、证据确凿之前,将事情闹到明处,让王家无从抵赖,也让赵三投鼠忌器。”

      “第二,”
      陆沉的声音更沉了些,
      “主子近日需离城数日,处理一桩急务。
      已安排人手在暗中护卫小姐安全,但明面上,小姐需多加小心,尤其……提防唯家内部,或与李家有旧怨之人,趁此机会生事。”

      唯家内部?
      李宁宁心中一凛。

      “这处小院,主子说还算安全,小姐可暂住。
      但为防万一,明日最好另寻他处安置这位小姑娘及其家人。”
      陆沉说完,后退一步,重新戴好风帽,“信已送到,话已带到。
      属下告退。”

      “等等!”
      李宁宁叫住他,
      “她……何时回来?”

      陆沉默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
      “主子未言。小姐保重。”

      门轻轻开合,玄衣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宁宁捏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唯时宜没有来。

      没有用她熟悉的、那种温和而周全的方式“善后”。

      而是送来了一堆足以掀起风浪的“刀子”,告诉了她江湖的险恶,提醒了她身边的隐患,然后……放手了?

      这算什么?

      是觉得她已经“长大”,该自己学着面对风雨了?
      还是……这次的麻烦,连她也感到棘手,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推到台前,让她自己去搏一条生路?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凌厉熟悉的字迹——“宁宁亲启”。

      心中那团火,在经历了一整日的燃烧、冰冻、惶惑之后,此刻,被这封信,被那些冰冷的“凭据”,被陆沉那番话,浇上了一瓢滚油。

      轰地一声,燃成了滔天的烈焰。

      她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数行:

      「见字如晤。
      路已指明,剑已予君。
      斩浊浪,或是伤自身,皆在尔一念之间。
      唯家之名可借,吾之羽翼可荫,然宁宁之‘理’,终需宁宁亲自去争。
      保重。
      时宜 腊月廿三夜」

      没有安慰,没有嘱咐,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对策。

      只有“路”和“剑”。

      只有一句“亲自去争”。

      李宁宁将信纸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纷飞的大雪。
      眸中最后一丝茫然无措,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昂扬斗志的光芒所取代。

      好,唯时宜。
      你不来“善后”是吗?
      你觉得,我该自己“争”是吗?

      那我就争给你看。

      用我李宁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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