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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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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腊月二十三。
祭灶王,雪粒子裹着风,打得人脸生疼。
城南瓦市口,人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圈子里头,王家米铺的胖掌柜,正攥着一个瘦小丫头的胳膊,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偷!人赃并获!这袋米够你一家子过冬了,心可真黑!
今天不赔十倍,就送你去见官!”
丫头不过十二三岁,棉袄破得露出灰絮,冻得嘴唇发紫,只会哭:
“没……没有……是陈米,洒出来的……我捡……”
“捡?”
掌柜的嗤笑,猛地一搡,
“老子看你是‘捡’惯了!”
丫头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怀里死死抱着的破布袋裂开,灰黄的米粒混着泥沙,撒了一地。
她愣愣看着,像是最后一点活气也被抽走了,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人群嗡嗡议论,有摇头的,有说“造孽”的,却没人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青碧色身影拨开人墙,径直走了进去。
是个极年轻的姑娘,未戴帷帽,眉眼明丽如画,此刻却覆着一层怒意。
“李……”
有人认出她,低呼半声又咽了回去。
李宁宁没看旁人,蹲下身,手指捻起几粒混着沙的米,又看了看米铺门口堆着的新麻袋。
她站起身,声音清翠,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王掌柜,你家今年新米的‘雪花银’,颗颗饱满。这袋子里的,”
她摊开手心,
“陈了至少三年,还有霉味。
你拿陈米充数摆在门口,自己口袋漏了沙子,赖一个小姑娘偷你的‘新米’?”
掌柜的脸色一变,梗着脖子:
“你、你胡说什么!李大小姐,您金枝玉贵,不懂我们小本买卖的规矩,可别血口喷人!”
“规矩?”
李宁宁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的规矩,就是欺她孤儿寡母无人撑腰,硬把漏掉的陈米讹成十倍新米的价钱?
你的规矩,就是在这祭灶求平安的日子,逼死一条人命,给自己积‘阴德’?”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也扫过远处闻讯赶来、却迟疑着不敢上前的几个唯家仆从。
她知道,他们定是得了谁的吩咐,看着她,也防着她“惹事”。
可她胸膛里那股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想起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临终前摸着她的脸说
“宁宁,你的性子,也不知是福是祸”,更想起那些茶余饭后,关于
“李家败了”、“唯家那门亲事怕是……”的窃窃私语。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要忍气吞声?
凭什么李家女儿就要学会低头?
凭什么她李宁宁,未来的路,从出生那天就被盖上了“唯时宜之妻”的印戳?
“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她字字清晰,像把钉子楔进冻土里,
“米,我按新米市价三倍赔你——不是赔你讹诈,是买断这袋陈米,和你这黑透了的良心!
人,我现在带走。
你若不服,尽管去告官,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掌柜那张青红交加的脸。
“或者,去找你认为能压得住我的人。看看在这江城,是‘理’字大,还是你那些下三滥的‘规矩’大!”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她鸦黑的鬓发和毫无惧色的眉眼。
那一瞬间,她不像个待字闺中的娇女,倒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劈开了这污浊沉闷的一角天地。
人群死寂。
远处,唯家的一个老仆跺了跺脚,转身飞快跑了,大概是去报信。
李宁宁没理会。
她转身,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丫头,将她轻轻扶起。
“别怕,”
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
“能站起来吗?跟我回家。”
她牵着女孩,一步步走出人群。
所过之处,人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抹倔强的青碧色。
她知道,不到天黑,她
“当街撒泼、强出头、得罪米行”的消息,就会伴着
“唯家未来唯家夫人愈发不成体统”的议论,传遍江城的大街小巷。
也知道,那个永远一身月白长衫、仿佛不染尘埃的唯时宜,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然后无奈地、习以为常地,开始为她“善后”。
烦死了。
李宁宁攥紧了女孩冰凉的手,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她厌烦那些流言,更厌烦这种仿佛注定般的“依赖”。
可若让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那她就不是李宁宁了。
雪下得紧了。
她仰起脸,任冰凉的雪粒落在滚烫的脸颊上。
唯时宜,这次,你又能如何?
而我,又要到何时,才能不用在“做李宁宁”之前,先想到你会如何“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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