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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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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黎明,北狄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显然得知了“寒鸦将军”重伤未愈的情报,攻势格外猛烈。
守军节节败退,南门岌岌可危。
明溪策马赶到南门时,城墙已经多处失守。
她拔剑冲入战团,这一次不是为了表演,而是真的在拼命。
敌人太多,就用最笨的办法——贴身近战,以伤换伤。
一个狄兵的长矛刺穿了她左臂,她咬牙前冲,让矛杆贯穿得更深,同时右手剑刺入对方咽喉。
另一个狄兵挥刀砍来,她躲闪不及,后背中刀,盔甲碎裂,皮开肉绽。
“将军!”士兵们红了眼,拼死保护她。
明溪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看到,守军因为她的“悍不畏死”而爆发出最后的血勇,竟然暂时稳住了防线。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号角声——不是北狄的。
地平线上,旌旗如林,马蹄声如雷霆滚动。
“援军!是援军!”
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北狄军队阵脚大乱,开始仓皇后撤。
明溪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陈朔接住她:
“将军!我们赢了!城守住了!”
她想要笑,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她抓住陈朔的衣襟:“……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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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明溪在疼痛中醒来。
她躺在将军府自己的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左臂固定着夹板。
小兵去扶住她,
“城……”她嘶哑地问。
“守住了!援军到了,北狄退兵五十里!”
小兵又哭又笑,
“您昏迷了好几天,吓死我们了!”
“姐姐呢?”
小兵的笑容消失了:
“还……还没醒。
军医说,烧退了,腿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
明溪挣扎着要起来,被小翠按住。
“让我去看看她。”
医馆里,灵钰依然安静地躺着,但脸色好了一些,呼吸平稳悠长。
断腿已经被妥善固定,额头的伤口开始结痂。
明溪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城守住了。
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灵钰的眼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明溪继续低声说着:
“我扮成你,吓退了敌人。
你的剑救了我的命。
士兵们都很勇敢,没有人放弃。
那些富商们交出了药材,现在城中在重建,每个人都在帮忙……”
一滴泪落在灵钰的手背上。
“所以求你,醒过来。
看看这座我们拼命守住的城,看看春天来了,看看……”
春望
雪融后的朔方城,像一个刚从重伤中苏醒的巨人,缓慢而疼痛地喘息着。
城墙的缺口正在修补,工匠和士兵们混在一起,将断裂的石块重新垒起。
街道上,冻死的尸体已被清理,但血迹渗入泥土,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暗红色印记。
将军府医馆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
灵钰睁眼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她想动,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
温和的声音响起,明溪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
“你的腿刚固定好,不能动。”
灵钰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高高悬起的左腿,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城墙坍塌,碎石压身,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的腿……”
明溪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
“保住了,但军医说,以后会跛。”
她说得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药汁溅出几滴。
灵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看着苏玉璃眼下的乌青和缠着绷带的左手。
明溪喂她喝药,
“援军到了,北狄退兵。
你昏迷了七天。”
“是你守住的。”
灵钰突然说。
明溪的手停在空中。
“我听到了。”
灵钰虚弱但清晰地说,
“昏迷时,我好像一直在黑暗里飘着,但能听见声音。
听见士兵喊‘将军还在’,听见你策马走过城墙的声音,听见你对我说的话。”
明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她放下药碗,肩膀开始颤抖。
“你做得很好。”
灵钰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比我都好。”
“姐姐。”
明溪哽咽道,
“我根本不会打仗,我假冒你,我……”
“但你救了这座城。”
灵钰打断她,
“如果没有那面‘旗帜’,城破就在旦夕。明溪,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明溪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这七天来,她白天处理战后事务,夜晚守在林晚照床前,所有恐惧、自责、后怕都被她压在心底。此刻,终于有人对她说:你做得很好。
灵钰轻抚她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她自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
腿会跛——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再也不能像从前疾步如飞地奔走救人,甚至可能无法独立行走。
那个在城头挥剑的灵钰,已经和倒塌的城墙一起,埋葬在那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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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林晚照第一次尝试下床。
军医和两个侍女搀扶着她,她的右脚踩在地上时还稳,但当左腿落地,剧痛传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姐姐!”
“没事。”
灵钰咬紧牙关,
“再来。”
一次又一次。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左腿肿胀疼痛,但她固执地不肯停下。
明溪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指甲掐进手心。
第十天,灵钰终于能扶着拐杖,缓缓走到院中。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有泥土解冻的气息,有远处炊烟的味道,也有隐隐的药草香——医馆里永远弥漫的味道。
“姐姐。”
明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做工精致的紫檀木拐杖,
“这是城西王木匠特意为你做的,他说你救过他儿子的命。”
灵钰接过,拐杖打磨光滑,手柄处刻着一枝简单的梅花。
“替我谢谢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
“疼。”
灵钰实话实说,
“但能忍。”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看着士兵们在远处操练。
朔方城虽然守住了,但北狄只是暂时退兵,边境依然紧张。
朝廷的援军留下一半驻守,苏定远正在重建防务。
“苏将军上书朝廷,为姐姐请功。”
明溪说,
“朝廷封你为‘朔方巾帼尉’,虽然只是虚衔,但每月有俸禄。”
灵钰淡淡笑了笑:“一个跛脚的女尉。”
“姐姐——”
“我说的是事实。”
灵钰打断她,语气平静,
“明溪,你不用为我难过。
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但明溪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身体的疼痛,是更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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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钰的腿伤需要长期治疗。
军医建议用针灸疏通经络,辅以药浴。每天下午,明溪都会亲自为她准备药浴。
木桶里热气蒸腾,药材在水面漂浮。
灵钰褪去衣衫,露出布满伤痕的身体——后背的刀伤已经结痂,左腿上手术的疤痕狰狞可怖,还有各处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
明溪再一次看到时,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这些伤痕,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一场战斗,一次死里逃生。
“很难看吧。”
灵钰自嘲地说,慢慢坐进木桶。
“不。”
明溪摇头,拿起布巾为她擦拭后背,“姐姐很美。”
灵钰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在哄我?”
“不是哄你。”
明溪认真地说,
“这些伤痕,是你为这座城付出的证明。
如果没有你,朔方早就破了。”
热气氤氲中,两人陷入了沉默。
只有水声轻轻响动。
“明溪。”
灵钰忽然开口,
“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去医馆。”
苏玉璃手一顿:“你的腿……”
“我的腿是跛了,但我的手没废,脑子没坏。”
灵钰转过身,眼神坚定,
“现在城里伤者这么多,军医根本忙不过来。
而且春天来了,可能会有疫病,得早做准备。”
“可是——”
“别劝我。”
灵钰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一辈子躺在床上被人伺候。
我得做点什么,否则我会疯掉的。”
明溪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是属于姐姐的光芒,即使腿跛了,即使满身伤痕,也从未熄灭的光芒。
“好。”
她点头,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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