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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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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环顾医馆,到处都是伤兵,呻吟声、哭泣声、临终的喘息声充斥耳膜。
灵钰照躺在那里,像一尊破碎的瓷像。
“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紫金丹护住心脉,续骨膏固定断肢,但最重要的是伤口放出淤血,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手法,城中恐怕只有魏大夫能……”
“我去找…”
明溪打断他,
军医震惊地看着她:
“这太危险了!稍有差池,寒鸦将军必死无疑!”
“不救也是死!”
明溪转身,
“准备热水,干净的白布,最细的刀。紫金丹还有最后三颗,我去取。”
她冲进风雪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立刻被寒风吹干。
不能哭,灵钰没哭过,那些伤兵没哭过,这座城还在坚持,她也不能倒下。
带着魏大夫回来的路上,明溪听见士兵们在低声议论:
“寒鸦将军都倒下了,这城还守得住吗?”
“她是我们的魂啊,看到她还在城头,我们才觉得有希望……”
“听说狄兵又在集结,下一次进攻,我们怕是撑不住了。”
明溪脚步一顿。
她望向城墙方向,那里烽烟未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
回到医馆,她将紫金丹喂入灵钰口中,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
然后,辅助魏大夫做手术。
魏大夫手很稳,加上明溪的配合,只见
刀尖划开皮肤,魏大夫小心地避开血管,找到头骨裂缝,用细凿轻轻打开一个小孔。暗黑色的淤血缓缓流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缝合完毕时,明溪几乎虚脱,但灵魂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接下来看她自己了。”魏大夫说。
军医叹道,
“但即使活下来,那条腿……”
“只要活着。”
明溪打断他,目光落在灵钰苍白但依然清秀的脸上。
夜幕降临,城外传来狄军集结的号角声——他们要发动夜袭。
恐慌再次蔓延。
陈朔冲进医馆,盔甲上沾满新雪:
“明小姐,敌军主力正向南门集结,我们必须让寒鸦将军上城楼!
哪怕只是露个面!
士兵们需要看到她!”
明溪看着昏迷不醒的灵钰,那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
“给我一套她的盔甲。”
陈朔愣住:“什么?”
“盔甲,她的剑,还有她的披风。”
明溪站起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来扮她。”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明溪的声音提高了,
“看看这些士兵!他们需要一个象征,需要一个不垮的旗帜!
她就是那面旗帜,我不能让这面旗帜倒下!”
陈朔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半柱香后,明溪穿上灵钰染血的盔甲。盔甲对她来说有些大,她用布条在腰间紧紧缠了几圈。
背上灵钰那把长剑,披上那件已经破败不堪的红色披风。
军医为她简单处理了伤口——为了逼真,她在额头贴上假伤疤,脸色涂得更苍白些。
最后,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眉眼与灵钰并不十分相像,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盔甲的包裹下,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如果被敌军将领近距离看到,你会暴露。”陈朔担忧道。
“那就别让他们靠近。”
明溪深吸一口气,
“告诉士兵,林将军轻伤不下火线,誓与朔方共存亡。”
“可是你的声音……”
“我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
明溪握紧剑柄,感受着上面林晚照残留的温度和血迹,
“给我一匹马,我要巡视城防。”
风雪之夜,一骑红披风出现在朔方城头。
守军士兵们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尽管她比平日显得更加单薄,尽管她几乎不说话,只是策马缓缓走过每一段城墙,但士气依然为之一振。
“寒鸦将军还在!”
“誓死守城!”
呼喊声压过了风雪。
明溪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模仿记忆中灵钰的姿态。
她此刻必须看起来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马匹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盔甲摩擦伤口的疼痛,冷汗浸湿了内衫。
城墙下,北狄大军如黑色潮水涌来。
火把连成一片移动的火海,映照着无数狰狞的面孔。
“弓箭手准备!”陈朔代她下令。
箭雨落下,但狄兵举着盾牌继续推进。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恶战重启。
明溪拔剑——这个动作她练习了无数次。
剑很沉,但她咬紧牙关,指向最先爬上城头的狄兵。
“杀!”
守军如猛虎般扑上去。
战斗最激烈时,北狄阵中冲出一名将领,手持巨斧,连续砍倒数名守军,直扑明溪所在的位置。
“保护寒鸦将军!”
士兵们拼死抵挡,但那狄将勇猛异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距离明溪只有十步之遥。
明溪的心跳如鼓。
战场上,气势有时比武力更重要。
她猛地一夹马腹,竟策马向那狄将冲去!
红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长剑高举,尽管手臂在颤抖,但她的眼神
——那是灵钰的眼神,是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冰冷、锐利、视死如归。
狄将显然没料到“寒鸦将军”会主动冲锋,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陈朔从侧面杀到,长□□入狄将肋下。
狄将怒吼,反手一斧,陈朔勉强避开,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
明溪的马已经冲到近前。
记忆中的动作,双手握剑,狠狠劈下!
狄将举斧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
明溪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从马背上摔落。
完了。
她想。
但下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柄精钢长剑竟然斩断了狄将的斧柄,余势未消,剑尖划过狄将的面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狄将惨叫着捂脸后退。
守军趁机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明溪摔在雪地里,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士兵们冲过来扶起她:“将军!您没事吧?”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有士兵捡回那把剑,恭敬地递还。
明溪接过时,才发现剑刃上崩开了一个小缺口,但正是这个缺口,卡住了斧柄的薄弱处,创造了奇迹。
“将军神勇!”
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士气大振,竟然将这一波进攻打退了。
但明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坐在城楼里,陈朔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刚才太冒险了。”
陈朔低声道。
“不冒险,我们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明溪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将军都是这样在刀尖上行走吗?”
陈朔沉默点头。
“她真了不起。”
明溪轻声说。
夜深了,敌军暂时退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亮前他们还会再来。
明溪偷偷回到医馆,查看灵钰的情况。
军医摇头:“高烧不退,腿伤感染了,如果明天还降不下来……”
“去富商家里搜刮所有药材,不管用什么手段。”
明溪命令道,
“告诉他们,如果城破了,他们的钱一文不值。”
然后她回到城头,继续扮演那面不倒的旗帜。
第二天,第三天。
明溪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巡视城防,夜晚假扮寒鸦将军照激励士气。
她学会用简短有力的手势代替言语,学会在马上挺直腰背掩饰伤口的疼痛,学会用眼神传递坚定。
只有回到医馆,看到依然昏迷的灵钰时,她才会卸下伪装。
“姐姐,我快撑不住了。”
第四天深夜,她跪在病床前,握着灵钰冰凉的手,
“援军还没到,箭用完了,滚石用光了,士兵们靠肉搏在守城。
我骗他们说你还在,但我不知道这个谎言还能维持多久……”
灵魂静静躺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如果你醒着,会怎么做?”
明溪喃喃自语,
“你会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对吗?”
她擦干眼泪,重新戴上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