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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围城 ...

  •   距山庄查案一事过去,至此已三月有余,两人继续一路前行,转眼已至冬季,这里是:

      围城。

      寒城烬雪从铅灰色的天空压下来,像天穹裂开了絮状的伤口。
      城垛上挂满冰棱,守军缩在垛口后,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凝结成霜。

      这座名为“朔方”的边城已被围三月,城外是北狄的铁骑,城内是日渐枯竭的粮仓与人心。

      灵钰掀开草帘时,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明溪紧了紧身上的夹袄,背着半筐捡来的枯枝走进棚屋。

      屋内,十数个面黄肌瘦的难民挤在一起取暖,墙角躺着个老人,已经两没动过了。

      “灵姑娘,刘伯他……”

      一个妇人红肿着眼睛。

      灵钰放下柴筐,又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沉默片刻,用破席盖上那张枯槁的脸。

      她们是三个月前,跟随逃难流民至此的,遇到原本在城西开药铺的刘伯死于守城时的流箭,而药铺也被征用作了临时医馆。

      如今,栖身在这难民聚集的窝棚区,靠辨认野菜、挖草根勉强维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明溪想起这句曾在书本上看到过的诗句,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不懂。

      此行

      就算是沾染因果轮回又如何

      实在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遭受苦难

      那些恶人的恶,不该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们承担。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一次,无法坐视不理,
      所以,

      毅然决定,

      就是是有再大的“果”,

      也决心为了这些普通人,

      换得片刻喘息。

      城东,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位贵妇人裹着狐裘,倚在铺了锦垫的暖阁窗前。

      窗外红梅映雪,几个丫鬟正往炭盆里添银丝炭,屋里暖得只需穿一件薄衫。
      桌上摆着四碟八碗,都是精细吃食,其中一道炙鹿肉还滋滋冒着油光。

      “夫人,今儿晚宴有客,您打扮齐整些。”侍女小翠捧着妆奁进来。

      妇人应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她是朔方守将苏定远的妻子,粟玉,自幼锦衣玉食,但这场围城改变了一切表象。

      三天前,她无意间听到将军与心腹的密
      ——城中存粮只够守军半月之用,但城中几位富商与部分军官的私库里,却堆满了粮食与肉干。

      “将军,为何不开仓赈济?”
      下属当时忍不住问。

      苏定远眉头紧锁:
      “你不懂,军心若乱,城破就在旦夕。
      那些富商与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动不得。”

      “可百姓每日都在饿死!”

      苏定远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本将军父是一城守将,首先要保住这座城。若开罪了他们,内部先乱,如何御敌?”

      下属没再说话,但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

      入夜,风雪更急。

      城西窝棚区传来压抑的哭声
      ——又冻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不足周岁的婴孩。

      明溪将最后一点草根分给一对母子,自己饿得胃部绞痛。

      她裹紧衣物,决定冒险去城东富人区一趟,听说那里有些大户会施舍些残羹剩饭。

      将军府的晚宴正酣。

      苏定远宴请的是城中几位巨贾与军中将领,美其名曰“共商守城大计”。
      席间觥筹交错,烤全羊、炖驼峰、陈年佳酿流水般呈上。

      一位姓赵的粮商醉醺醺地拍胸脯:
      “将军放心,有我赵某在,定保将军府供应无虞!”

      将军夫人坐在女眷席,看着那些油腻的嘴脸,只觉得反胃。

      她借口不适提前离席,刚走到回廊,就听见侧院传来争吵声。

      “王麻子,你他娘的分明私藏了半袋米!”

      “放屁!那是老子用命换来的!”

      两个守军士兵在暗处厮打,为了一点粮食。

      明溪躲在一户高墙大院的侧巷,看着后门处几个乞丐争抢半桶泔水。
      一个凶悍的乞丐踢倒了个瘦小的孩子,夺走了他手里半个发霉的饼。

      明溪咬咬牙,正要上前,忽然听见墙内传来笙歌笑语。

      “听说李老爷昨天又弄到两只羊,啧啧,这围城对他家倒像过年。”

      “有钱能使鬼推磨呗,守城门的王校尉是他小舅子……”

      明溪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正此时,巷口传来骚动,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驱赶着聚集的难民:

      “滚开滚开!再靠近打断你们的腿!”
      一个老妇人被推倒在地,怀里掉出半块黑乎乎的饼,立刻被踩得粉碎。

      老妇人嚎啕大哭,那是她三岁孙儿明天唯一的口粮。

      明溪冲过去扶起老人,怒视家丁: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

      为首的家丁嗤笑,
      “这世道,活下来才是本事。滚!”

      棍棒落下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将军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披着雪白的狐裘,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像一尊玉像。

      家丁认出是将军夫人,慌忙行礼。

      “每人掌嘴十下,向老人家道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家丁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噼啪的耳光声在雪夜中格外清脆。
      将军夫人走到明溪面前,解下自己的锦袋递过去:
      “里面有些干粮和碎银,你们分了吧。”

      明溪没有接,她认出这是将军府的夫人“夫人的好意心领了,但这袋粮食救不了所有人。”

      对面的夫人怔了怔,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像雪地里的寒星。

      “你叫什么名字?”

      “明溪。”

      “我是粟玉。”

      素玉将锦袋塞进她手中,
      “至少今晚,能救几个是几个。”

      那一夜,两个女子在风雪中对视,彼此眼中都映着困惑与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共鸣。

      三天后,窝棚区爆发了瘟疫。

      先是发热,接着皮肤出现黑斑,两三日便毙命。

      恐慌像野火蔓延,守军封锁了那片区域,任由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明溪没有离开。

      她凭着从小学来的粗浅医术,用有限的草药熬制汤药,照顾病患。

      但死亡仍在加速,每天都有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抬出。

      此刻,她在想姐姐,姐姐快点,再快点吧!

      这里的人们快坚持不住了,我也要坚持不住了。

      “姐姐,我怕……”
      一个叫小豆子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脸上已现出淡淡的黑斑。

      明溪心如刀割。

      她需要更多的药材,需要干净的水和食物,但这些在封锁下都是奢望。

      她想起了粟玉。

      将军府后院角门,明溪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苏玉出现。

      “我需要帮助,很多人快要死了。”

      明溪开门见山。

      粟玉面色凝重:
      “将军严禁任何人进出疫区,我也无法调动物资。”

      “但你可以进去看看。”

      明溪盯着她,
      “亲眼看看那些正在死去的人。”

      粟玉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但明溪眼中的火焰灼烧着她心中的裂缝。

      最终,她点了点头。

      窝棚区的惨状击碎了粟玉最后的强撑。

      破席下露出的青紫色的脚,母亲抱着死婴呆滞的眼神,角落里堆积的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这一切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将军要保的‘城’。”

      明溪的声音冰冷,
      “没有这些人,城算什么?一堆砖石?”

      粟玉脸色苍白,呕吐感一阵阵涌上喉头。

      “我能做什么?”

      “药材,粮食,还有把真相带出去,告诉所有人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晚,粟玉偷运出了一批药材和食物。
      她也开始利用将军夫人的身份暗中调查,发现城中几家大粮商的仓库确实堆满了粮食,甚至还有人在黑市高价倒卖,而守军中的部分军官参与其中,中饱私囊。

      与此同时,一个神秘人物开始在城中活动。

      他自称“寒鸦”,专门劫掠为富不仁者的粮仓,将粮食分发给贫民。

      官府几次设伏,都被他巧妙逃脱。
      渐渐地,“寒鸦”成了穷人心中的希望,富人头上的利剑。

      明溪在救治病人时,发现有人在暗中向她传递药品和食物,包装上总画着一只简笔的乌鸦。

      “不止是我,我知道有人在做对的事。”
      粟玉说着,她正冒险抄录书房中的物资分配记录,这些证据显示大量粮食被非法转移。

      朔风凛冽的深夜,城中首富赵大元的粮仓遭劫。

      看守被打晕,仓库被打开,数千斤粮食不翼而飞,墙上用炭笔画着一只巨大的乌鸦。

      与此同时,城南贫民区每户门口都出现了一小袋米。

      赵大元气急败坏,联合其他富商向苏定远施压,要求彻查“寒鸦”,并加强富人区的守卫。

      苏定远陷入两难:
      一边是城中巨贾的势力,一边是日益激化的贫富矛盾。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守军副将吴天德主动请缨捉拿“寒鸦”。
      此人平素以正直著称,深得士兵拥戴。苏定远准其所请。

      明溪得知后,暗中提醒灵钰小心。
      她怀疑吴天德并不简单,因为在书房记录中,有几笔粮食流向与吴天德的亲信有关。

      “他在玩贼喊捉贼的把戏。”

      灵钰分析,
      “既安抚了富人,又能借机除掉可能威胁他的‘寒鸦’。”

      灵钰沉思片刻: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更多人站出来。”

      于是便有了灵钰开始秘密联络城中尚有良知的底层士兵和贫困书生,收集富人囤积居奇、军官贪污腐败的证据。

      这个过程危险重重,几次险些暴露。

      腊月初八,传统施粥日。

      将军府照例在府前设粥棚,但今年的粥清可见底,漂着几片烂菜叶。
      排队领粥的难民越聚越多,不满的情绪在蔓延。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
      “赵家仓库里堆满了白米!他们宁肯让米生虫也不给我们吃!”

      “王校尉昨天还往家里拉了一车肉!”

      “当官的都在吃饱,我们却在等死!”

      骚动开始,人群向粥棚涌去。

      守卫试图镇压,推搡中一个老人倒地,后脑撞在石阶上,当场死亡。

      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花。

      死寂。

      然后,爆发。

      “杀人啦!官府杀人啦!”

      人群彻底失控,粥棚被掀翻,守卫被打伤。

      骚乱迅速蔓延,有人趁乱冲向富商聚集的东城区。

      苏定远紧急调兵镇压,但部分士兵消极怠工,他们也有家人在挨饿。

      混乱中,一支箭射穿了赵大元家的门匾,暴怒的难民冲进赵府,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风干的肉脯。

      “朱门酒肉臭!朱门酒肉臭!”

      吼声如潮。

      吴天德率亲兵赶到,他没有第一时间镇压暴民,而是指挥士兵“维持秩序”,暗中却让手下搬走了赵府库房里的金银细软。

      浑水摸鱼的不止他一个,几个军官和地痞也趁火打劫。

      灵钰和在明溪混乱中相遇,她们试图引导暴民有序分发粮食,但局势已失控。
      抢劫演变成纵火,东城区多处宅邸燃起大火,黑烟滚滚,与漫天飞雪交织成诡异景象。

      “必须阻止他们!这样只会给守军镇压的借口!”

      明溪大喊。

      “已经晚了。”

      一同参与的粟玉苦涩道,她看见将军正率主力部队正从主街赶来,刀枪出鞘。

      就在这时,灵钰的身影掠过,在两方对峙的中央。

      穿着普通,脸蒙黑巾,身形矫健如鹞。
      “是寒鸦将军!”

      有人惊呼。

      “寒鸦”转身面向暴民,声音洪亮:

      “乡亲们!抢掠只会让我们变成盗匪!放下手中的财物,只取粮食!记住,我们是求生,不是求财!”

      威望起了作用,许多人停下了抢劫。

      但仍有少数人继续作乱,其中就有吴天德混在人群中的手下,他们在故意制造混乱。

      苏定远的军队越来越近。

      “寒鸦”转身直面大军,毫无惧色。

      “苏将军!”

      寒鸦朗声道,
      “你麾下的士兵在为谁守城?是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还是那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蛀虫?”

      苏定远脸色铁青:
      “乱臣贼子,蛊惑人心,拿下!”

      箭矢齐发。

      “寒鸦”灵活躲避,同时继续高喊:
      “士兵弟兄们!看看你们身后!你们的家人正在挨饿,而你们保护的富商却用本该属于全城的粮食喂狗!”

      一些士兵动摇了,箭雨变得稀疏。

      吴天德见势不妙,突然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寒鸦”。

      这一箭又快又狠,“寒鸦”虽尽力闪避,仍被射中左肩。

      蒙面巾滑落。

      人群哗然。

      “竟是个女子!”

      原来是灵钰

      吴天德冷笑:“竟然只是个小娘们儿,将军,此人勾结暴民,抢劫官仓,按律当斩!”

      苏定远正要下令,粟玉冲出人群,挡在陈朔面前:
      “将军!劫富济贫,情有可原!

      真正该抓的是那些贪污军粮、中饱私囊的蠹虫!”

      明溪举起手中的账册,

      “证据在此!”

      吴天德脸色大变,突然暴起,挥刀砍向明溪,粟玉奋力推开她,自己却暴露在刀锋下。

      刀光闪过。

      鲜血喷溅。

      但不是明溪的血。

      原来是粟玉,不知道从何处冲了上来,用身体挡在了明溪面前。

      吴天德的刀深深嵌入她的心口,她闷哼一声,倒在雪地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定远震惊地看着,满手鲜血的吴天德,看着愤怒的士兵和难民,看着这座在内外交困中濒临崩溃的城。

      明溪抱住粟玉,撕下衣襟为她止血。

      握住她冰冷的手。

      “夫人……”

      粟玉艰难地睁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迅速融化。

      “我没事……
      你说……春天来时……
      这座城……会是什么样子……”

      明溪泪如雨下:
      “会有花开,会有炊烟,会有孩子在外面玩耍……”

      “真好……”

      粟玉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明溪仰天长啸,声如孤狼。

      灵钰轻轻接过残败的身躯,缓缓起身,面对吴天德,面对苏定远,面对所有人。

      “我灵钰,
      今日,为民请命!”

      声音嘶哑却铿锵,
      “苏将军,你可以杀我,可以镇压今日所有人,但你能杀尽全城百姓吗?

      你能压住人心中的火吗?”

      她环视四周:
      “这座城,外有北狄铁骑,内有贪官污吏。

      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富者出粮,强者出力,弱者不弃,必能渡过难关!否则,不等敌军破城,我们自己已从内部腐烂!”

      士兵中有人放下武器。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

      吴天德见大势已去,突然策马欲逃,被几个士兵拦住拖下马。

      苏定远看着这一切,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走到粟玉的遗体前,单膝跪地,为她合上未瞑的眼睛。

      然后起身,面对全城百姓:
      “本将……有罪。”

      风雪呼啸,如泣如诉。

      那一夜,将军府仓库打开,囤积的粮食被分发给全城百姓。

      苏定远亲自彻查贪污案,吴天德等一干蠹虫被下狱。

      富商们被迫交出部分存粮,承诺平价售卖。

      因功过相抵,免死罪,戴罪守城。
      他组织起一支由贫民和士兵混编的义勇队,日夜巡逻,维持秩序,分配物资。

      粟玉被葬在城西高处,墓碑朝东,俯瞰全城。

      下葬那天,自发来送行的百姓排成长队,许多人带来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作为祭品。

      明溪在墓碑前种下一株红梅。

      “玉姐姐,你看见了吗?城里开始有炊烟了。”

      围城仍在继续,但城内的人心不再涣散。

      富人与穷人之间仍然有沟壑,但至少,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挥霍,而饿死的人也日渐减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狄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箭如飞蝗,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入城中,多处起火。

      陈朔率义勇队奋战在城墙最危险的地段。

      明溪组织军医照顾伤员,运送物资。

      连平日养尊处优的富商们,也派出家丁参与守城。

      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但无人后退。

      第四日黎明,风雪骤停。

      灵钰和苏定远商议很久,最后决定,由苏定远去向最近的嵇州借兵,那里有朝廷驻扎的八万大军,上书请求借五万兵力,而灵钰本就得部分人心,于是以此身份入职苏定远麾下,暂代苏将军坚守城池。

      断刃照雪,朔风如刀,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灵钰用冻僵的手再次拉紧弓弦,箭矢瞄准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士兵。

      她已经连续在城头坚守了七个昼夜,眼窝深陷,嘴唇因干裂渗出血珠,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

      “放箭!”

      随着她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狄兵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敌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不断搭上城墙。

      “滚石!快!”

      守军将最后一批石块推下,惨叫声与骨碎声混杂在风雪中。

      但这仍无法阻止疯狂的攻势,已有三处垛口被突破,狄兵如蚁附城。
      灵钰拔出长剑,如今,这柄剑,已饮饱了人血。

      “跟我来!”

      她冲向最危险的缺口,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灵钰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剑刃砍出缺口,手臂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一个狄兵挥斧劈来,她侧身闪过,剑尖刺入对方咽喉。

      温热腥臭的血喷了她满脸,她甚至来不及擦拭。

      “将军小心!”

      身侧士兵惊呼。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灵钰勉强偏头,箭矢擦过她的额角,带出一串血珠。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城墙剧烈震动——北狄的攻城锤终于撞破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城门。

      “城门破了!”

      恐慌如瘟疫蔓延。

      灵钰咬破舌尖,用疼痛唤醒神志。

      “第二道闸门!放闸!”

      朔方城设有内外两道城门,中间是瓮城。

      此刻外门已破,但内门之前还有一道铁闸。

      这是最后的防线。

      沉重的铁闸缓缓下降,冲入瓮城的狄兵被困其中,成了守军箭矢的活靶。

      但更多的敌人正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在瓮城内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灵钰率部冲下城墙,加入混战。

      剑光闪动间,她救下一个被两名狄兵夹击的少年士兵,自己的后背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寒鸦将军!”

      这些天,灵钰的坚守,所以人都看到了,这是所有人最真心的尊敬。

      少年哭着扶住她。

      “别管我!杀敌!”

      她推开少年,再次挥剑。

      血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瓮城地面覆盖了一层粘稠的血泥,积雪被染成暗红。

      当最后一名闯入瓮城的狄兵倒下时,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百余人战死,伤者不计其数。

      灵钰拄着剑喘息,视线因失血开始模糊。

      她看到铁闸外,北狄大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下一波进攻。

      “援军……还有多久?”

      她嘶哑地问。

      副将陈朔满脸血污:“最快还要两天。”

      两天。

      望向残存的守军,能站着的不足五百人,个个带伤,箭矢将尽,滚石用磬。而城外,是至少五千北狄精兵。

      “没有两天了。”

      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城头瞭望哨突然惊呼:“投石机!敌军的投石机!”

      数块燃烧的巨石划破天空,砸向城楼。
      一声巨响,灵钰所站的城墙段剧烈摇晃,砖石崩裂。

      她本能地扑向身旁的少年士兵,用身体护住他。

      轰隆——

      城墙塌了。

      灵钰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左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眼前一片漆黑,碎石和积雪将她半埋其中。

      “寒鸦将军!”

      “快救人!”

      呼喊声仿佛隔着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灵钰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她艰难地侧头,看到自己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寒风中。

      剧痛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一片旋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床厚重的尸布。

      ---
      将军府临时医馆内,明溪正用烧红的小刀为一名士兵剜出肩头的箭镞。

      她的手很稳,尽管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之前,她还是那个连见血都会晕的大小姐。

      士兵咬着一块木片,冷汗如雨,但一声不吭。

      “好了。”

      明溪利落地包扎伤口,
      “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医馆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

      “快!寒鸦将军受伤了!很重!”

      明溪中的药瓶摔在地上,粉碎。

      担架上,灵钰面无血色,左腿的伤势触目惊心,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军医匆匆检查后,脸色铁青:“失血过多,腿保不住了,现在最危险的是头部的伤,淤血压迫,能不能醒过来……”

      “救她!”

      明溪抓住军医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救她!”

      “药早就用完了,现在连止血的纱布都不够……”

      明溪松开手,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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