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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钟声 ...

  •   将军府拨出了一处闲置的偏院,改造成医馆。

      明溪则凭记忆写出了数十个药方,治疗刀剑伤、冻伤、风寒发热等常见病症给魏大夫。

      灵钰坐在特制的椅子上——那是明溪命人打造的,有扶手,有软垫,可以推着她移动。

      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动作有些慢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了她。

      明溪缓缓抬头。

      “明溪……你的手…,歇一歇……”

      明溪回握,嫣然一笑,

      “好!”

      灵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窗外,雪停了。

      一缕罕见的冬日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医馆,照在两个浑身是伤但终于活下来的女子身上。

      远处,城墙开始修复的叮当声隐约传来,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飘过街道。

      朔方城的冬天还没结束,但最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有些人在寒冬中锻造的坚韧,将成为整座城迎接春天的脊梁。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每一个疲惫却坚毅的脸上。

      明溪登上城楼,望向城西那处新坟。

      红梅应该已经开了,她想。

      灵钰走到她身边,肩上包扎的纱布渗着血迹。

      “玉姐姐没看到这一天。”

      “但你让我们看到了。”

      明溪轻声说,“看到了这座城不仅有冻死骨,也有不肯屈服的心。”

      城中开始重建。

      富人们捐钱修葺城墙,开设粥厂。

      苏定远改革了物资分配制度,成立由各阶层代表组成的监察会。

      陈朔被正式任命为城防副统领,他建立的义勇队成了常备力量。

      春天来临,积雪融化,城墙根下竟钻出了嫩绿的草芽。
      ————
      将军在整理粟玉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记录着窝棚区每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年龄、死因,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愿后来者,不必经历我们经历的冬天。”

      苏定远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城中钟声响起,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玩耍,虽然衣衫依旧朴素,但脸上有了笑容。

      一座城从寒冬中幸存,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坚固的城墙,而是因为城中的人,在绝境中仍未完全丧失照亮彼此的光。

      而那些在黑暗中擎火的人,有的活着看到了黎明,有的则化作星辰,永远悬在后来者仰望的天空。
      战时小番外
      明溪眼里满是挣扎,望向天际那抹微光——那是宗门所在的云海方向,此刻本该是晨课钟声悠扬的时刻。

      她轻声问:“姐姐,你说……若掌门知道我们在此苦战,会不会生气我们擅自做主?”

      灵钰指尖抚过剑锋上那道新添的缺口,剑身映出她平静却疲惫的眼眸。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生气?怕是会直接带着全宗上下杀过来。”
      她抬头,目光与明溪相遇,里面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正因如此,才不能说。掌门常说‘修行在己,因果自担’。
      这次,就让我们自己担了吧。”

      明溪攥紧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
      她望向脚下残破却仍在坚守的城池,声音轻而清晰:
      “是啊。
      宗门是我们的桃花源,是这乱世里最后一片干净云……不该染上这浊世的血。”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完:
      “这份杀戮之因,这份……救不了所有人的业果。
      我们两人来背,就够了。”

      一阵裹挟着焦灼气息的风吹过,城头破损的旌旗猎猎作响。
      两人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并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默契。
      山路蜿蜒,隐在秋末枯黄与深绿交织的林木间。
      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扑在脸上。

      明溪扶着灵钰,走得很慢。
      她们离开镇子已有几日,方向是朝着回门派的城池,算算脚程,大约还需七八日。
      灵钰的腿伤在镇上看过大夫,敷了药,用木板仔细固定着,但大夫也摇头,说伤了根本,怕是要落下病根,须得慢慢将养,且需得寻更精于此道的名医或珍奇药材,方有复原之望。

      明溪默默记下了大夫提到的几个可能的地方,都在她们原本打算的路线之外。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灵钰的胳膊在自己肩上搭得更稳些,小心避让她那条伤腿。

      灵钰大半重量倚在明溪身上,走得一瘸一拐。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抿着唇,一声不吭。
      目光垂落,看着脚下崎岖不平的路面,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

      两人之间的话很少。
      明溪偶尔会说两句
      “小心石头”、
      “前面有坎”,
      或是问问
      “累不累?
      歇会儿?”。

      灵钰的回答总是极简短的
      “嗯”、“不用”、“好”。
      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只有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晌午过后,她们拐进一处山坳,想寻个背风的地方稍作歇息,吃些干粮。
      山坳里树木稀疏些,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嶙峋山石。

      就在明溪刚扶灵钰在一块稍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取出水囊时,异变陡生!

      几声粗野的呼哨从两侧山坡上响起,紧接着,十几个衣衫褴褛、手持刀斧棍棒的大汉呼啦啦冲了下来,瞬间将她们围在中间。
      这些人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穷途末路的凶狠,一看便是盘踞在此、以劫掠为生的山匪。

      “哟呵!兄弟们,今天运气不赖!
      瞧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

      为首一个独眼龙贪婪的目光在明溪脸上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坐着的灵钰,啐了一口,
      “还有个瘸子?
      晦气!
      不过嘛,这衣裳料子看着还行,身上应该有点油水!
      把值钱的都交出来!
      乖乖的,爷们高兴了,留你们一条全尸!”

      明溪心头一沉。
      若在平时,这十几个乌合之众她未必放在眼里。
      可如今,她身上带着之前搏杀留下的暗伤未愈,气力只恢复了六七成,更要命的是,灵钰就在身边,重伤难行,几乎毫无自保之力。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灵钰挡在身后,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目光冷冽地扫过围上来的匪徒,脑中急速盘算着对策。
      硬拼绝非上策,一旦缠斗起来,她很难护灵钰周全。
      或许……可以试着用轻功带灵钰突围?但灵钰的腿……

      “大哥,跟她们废话什么!直接砍了搜身!”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不耐烦地吼道,挥舞着生锈的砍刀就扑了上来。

      这一动,如同捅了马蜂窝,其他匪徒也嚎叫着蜂拥而上,刀光斧影,直逼过来!

      明溪再无暇细想,长剑“呛啷”出鞘,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迎向最先扑来的几人。
      剑锋精准地划过手腕、挑飞兵器,带起一蓬蓬血花和惨叫。
      她剑法精妙,身形灵动,在匪徒间穿梭,竭力将战圈控制在远离灵钰的地方。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又都是亡命之徒,不顾自身伤亡地猛攻。
      明溪左支右绌,既要应对正面扑来的敌人,又要防备侧面和背后的偷袭,更要时刻分心留意灵钰那边的动静。
      几招过后,肋下旧伤处传来阵阵隐痛,气息也开始不稳。

      一个匪徒觑准空档,矮身从侧面滚进,手中短刀狠辣地刺向明溪腰腹!
      明溪正被前面两人缠住,回剑格挡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

      “阿灵!小心!”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不是叫灵钰躲开,而是近乎本能地,唤出了那个最熟悉、也最隐秘的称呼,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坐在石上的灵钰动了。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手腕一翻,指间不知何时扣住的一枚细小石子,挟着一缕微弱却刁钻的劲风,无声无息地弹出。

      “噗”
      一声轻响,那偷袭明溪的匪徒持刀的手腕猛地一颤,短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他痛呼一声,捂着手腕惊骇后退。

      明溪趁此间隙,长剑回扫,逼退正面之敌,惊魂甫定地回头瞥了灵钰一眼。

      灵钰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呼吸略显急促。
      她垂着眼,没有看明溪,也没有看那些匪徒,仿佛刚才那精准一击并非出自她手。

      然而,那一声“阿灵”,却像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境里,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听得分明。
      那声音里的焦急、担忧,还有那一丝几乎破碎的恐惧。

      阿灵……

      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这个称呼,承载着她不敢触碰的温暖,也映照着她此刻最不堪的狼狈。
      它属于那个还能仗剑护着明溪、陪她笑闹江湖的灵钰,而不是现在这个经脉寸断、苟延残喘,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明溪的这一声呼唤,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心口,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里面饱含的情意越深重,她此刻的无力与自厌就越发尖锐。

      匪徒们被灵钰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手法惊了一下,攻势稍缓。
      独眼龙独眼一瞪,骂道:
      “妈的!这瘸子还有点门道!先宰了这个女的!”

      更多的匪徒转向明溪,攻势更加疯狂。

      明溪压力陡增。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灵钰方才那一下,定然又牵动了内伤。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咬牙,眼中厉色一闪,剑法骤然变得凌厉无匹,招招皆是杀着,不再留有余地。
      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带着一股以伤换命的决绝,瞬间又有两名匪徒喉间溅血倒地。

      匪徒们见她拼命,气焰为之一挫。
      独眼龙见势不妙,眼中凶光闪烁,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石灰,劈头盖脸朝明溪撒去!

      “卑鄙!”
      明溪怒斥,急忙闭眼侧身躲闪,剑势不免一滞。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刹那,独眼龙狞笑着,手中鬼头刀狠狠劈向明溪因躲避而露出的空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及体!

      “明溪!”
      灵钰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她竟挣扎着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不顾右腿传来的剧痛和虚软,整个人向前扑去,似乎想用身体去挡那一刀!

      明溪虽视线不清,但听风辨位,已知危险。
      她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凭着感觉将手中长剑奋力向前掷出!

      长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后发先至,在鬼头刀落下之前,“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独眼龙的胸口!

      独眼龙身形剧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狰狞,刀势顿止,晃了晃,仰天倒下。

      与此同时,灵钰也因为那不管不顾的一扑,牵动全身伤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靠着树滑落下来。

      “阿灵!”
      明溪抹开眼前的石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心脏几乎停跳。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在灵钰落地前将她接入怀中。

      剩余的匪徒见头领毙命,又见明溪状若疯虎,哪还敢停留,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山坳里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明溪紧紧抱着灵钰,触手一片冰凉。
      灵钰面如金纸,嘴角又渗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

      “阿灵……阿灵!
      别吓我……”
      明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去探她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让她心胆俱裂。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检查灵钰的伤势。
      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内息紊乱不堪,在枯竭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腿上的固定似乎也歪了……

      都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那一声情急之下的“阿灵”,让她分了心?
      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才让她不得不再次强行出手,甚至想用身体为自己挡刀?

      无边的懊悔和自责像冰冷的潮水将明溪淹没。
      她颤抖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小心地为灵钰止血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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