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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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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李家镇有些陈旧的空气,道路两旁的风景逐渐开阔。
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乱了明溪的额发。
“我们……是不是离海很近了?”
她终于忍不住,转向灵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雀跃,
“我刚才好像听到镇子的人说,再往东不到五十多里就能到。”
灵钰目视前方,嘴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嗯,差不多吧。”
她的回答简洁,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
明溪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身体微微倾向灵钰,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央求,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就去看一眼。
我还从来没有见到海。”
灵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几息,仿佛在做一项重大决定,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方向利落地朝着通往海岸的岔路走去。
“不能耽搁太久。”
“太好了!”
明溪几乎要欢呼起来,整个人瞬间被点亮,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想象中的蔚蓝似乎越来越清晰,连风里的气息,仿佛都提前染上了淡淡的、微咸的海的味道。
夜晚
篝火哔剥,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虫鸣声从四周的草丛里浮起来,衬得荒野愈发寂静。
两人裹着薄毯,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溪侧躺着,面朝灵钰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姐姐……”
明溪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白日里那些异常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你……是不是不喜欢海?
还是……讨厌吃鱼?”
良久,就在明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灵钰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从很远很深的冰窟里浮上来,带着无法消弭的寒意:
“不是讨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涩,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从记忆的淤泥里挖出来,
“是怕。”
明溪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我被关在一个地方。
暗无天日,像海上的囚笼,潮湿,腥咸,让人作呕。”
灵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反而更显恐怖,
“没有食物。
水也是咸的。
他们……为了取乐,也为了摧毁最后一点人性……”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却死死抑制着,继续用那种剥离了感情的语气说下去:
“他们把……把我亲人的……一块肉,扔在我面前。
逼我吃下去。
说,吃了,就能活。”
明溪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她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黑暗中似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没有吃。”
灵钰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
“我杀了他们。
用能找到的一切,石头,碎骨,指甲,牙齿……一个,一个,杀光了。
最后……我也差不多死了。
血和……别的什么东西,糊了一身,腥气……和海腥味,混在一起,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停了下来,此刻,只剩下她压抑的、带着轻微颤音的呼吸,和永不止的虫鸣
那如此简单的话语讲述出来的故事此刻听来,像是某种亘古的、冰冷的叹息,冲刷着血腥的回忆。
“后来,掌门路过,救了我。”
灵钰最后说道,声音重新归于疲惫的平静,
“但我再也……见不得生腥,闻不得那股味道。
海……很好,只是它让我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她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几句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晨光初透林梢时,明溪整理着行囊,几次偷偷觑向灵钰的方向。
昨夜篝火边,灵钰最终点头应允去看海的那一幕,仍清晰烙在她脑海里——那不是轻松的允诺,而像一场沉默的、自我献祭般的仪式。
灵钰背对着她,站在溪边掬水洗脸,侧影在淡青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微微凸显,仿佛随时会被记忆的重压折断。
出发后,一路向东。
越靠近海岸,空气里那股特有的咸腥气便越发明晰。
明溪敏锐地察觉到,灵钰的步伐逐渐凝滞,呼吸也放得轻缓,像是在用全身的意志对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她不再主动说话,回答明溪偶尔的询问时,声音也干涩简短,目光总是落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虚焦地凝视着内心翻腾的旧日景象。
“姐姐,如果你实在难受,我们……”
明溪忍不住,再次开口。
“不必。”
灵钰打断她,这次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有些事,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她顿了顿,侧脸线条绷紧,
“这心魔……该自己走一趟。”
明溪鼻尖一酸,不再劝,只是默默跟得更紧了些,手虚虚扶在灵钰手肘后侧,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海,以一种明溪从未想象过的壮阔与碧蓝,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阳光碎在金波之上,鸥鸟掠过长空,咸湿的风裹挟着全然不同于山林泥土的气息,吹的衣诀飞扬。
灵钰站在离潮水稍远些的干燥沙地上,望着那片蔚蓝,眼神有些飘忽。
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色在明亮的天光下,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了些。
姐姐,如果不舒服,我们随时下去。
灵钰静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船身随着波浪摇晃着离了岸。
明溪趴在船头看飞鱼跃出水面,指点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线,很快就注意到灵钰的异常。
灵钰坐在船舱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身下的木板,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随着船身起伏而晃动的、带着湿痕和鱼腥味的船板,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海风带来的咸腥气似乎让她极为不适,每一次稍大的颠簸,她的肩膀都会细微地绷紧。
“姐姐,你还好吗?”
明溪靠过来,担心地问,“要不要下船?”
灵钰摇了摇头,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微地吐出一个字:“……没事。”
船老大热情地招呼她们,从舱底捞出还在蹦跳的鲜鱼,当场剖开,片下晶莹剔透的鱼肉,盛在洗净的海螺壳里,淋上一点酱汁,便是一道渔家最引以为傲的“船上海味”。
“两位姑娘尝尝!鲜掉眉毛!”
明溪接过,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好甜!好鲜!”
她转头,却见灵钰在看到那生鱼片被端出的瞬间,
脸色骤然褪尽血色,猛地别过头去,抬手捂住了嘴,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那不仅仅是反胃,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惊悸与恶心。
“姐姐!”
明溪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海螺壳。
灵钰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压下翻涌的不适,对船老大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多谢好意,我……脾胃弱,受不住生冷。”
接下来的行程,灵钰几乎没再碰任何与海有关的东西。
渔家煮了鲜美的鱼汤,烤了喷香的贝类,她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推说饱了。
目光刻意避开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滑腻的章鱼、甚至只是简单焯水的海虾。
每当看到那些未经彻底烹调、还带着海洋原始腥气的食物,她的眼底就会掠过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冰冷的厌恶,乃至……一丝深深的恐惧
灵钰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比那晚更加惨白。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指关节嶙峋突出。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能看见腮边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翻涌欲出的恶心与更深层的惊悸。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山间的清新草木香,而是……记忆深处那囚笼里,混合着铁锈、腐朽与绝望的腥咸。
海浪的声音,不再是遥远的、诗意的吟唱,而幻化成了锁链拖曳、污秽水流,以及……濒死之人微弱的喘息。
明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口说出
“我们回去”。
但灵钰却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那更像一次溺水者挣扎出水面时的呛咳——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迈出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片令她恐惧的蔚蓝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记忆的尸骸上。
灵钰没有像明溪那样靠近浪花,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得近乎僵硬,仿佛一尊正在被无形风暴冲刷的雕像。
她的目光落在海天相接处,瞳孔深处却似乎没有映进任何光亮,只有一片空洞的、被痛苦洗劫过的荒原。
明溪不敢打扰她。
灵钰依旧一动不动,只是海风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袂翻飞,那单薄的身影在宏大的海天背景下,显得无比孤独,又无比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灵钰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捂嘴或抗拒,而是伸向前方,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去触碰那带着咸味的风,又仿佛想隔空抚平记忆中滔天的血腥。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明溪仿佛能“听”到那无声的、与心魔搏斗的嘶喊。
夕阳西下
明溪和灵钰面前摆满烤得焦香的鱼和贝类,香气扑鼻。
她偷偷看灵钰,灵钰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当烤鱼的焦香混合着更原始的海腥气飘过来时,灵钰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绷紧,手指捏紧了粗糙的陶杯,指节发白。
她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胸口起伏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拉锯战。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眼底依旧残留着血丝和疲惫,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她拿起筷子,不是去夹鱼,而是夹起旁边一碟清炒的、几乎闻不出海味的菜心,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宣战般的意味。
夜里,她们宿在海边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