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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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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海浪声彻夜不息。
明溪半夜醒来,听到隔壁床铺传来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还有辗转反侧时草席的细微摩擦声。
明溪躺在那里,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白日里品尝过的鱼生鲜美,此刻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恐怖联想。
她终于明白灵钰为何总是那样冷静到近乎冷酷,为何对“因果代价”有那样深切的敬畏与悲观,为何身上带着那样重的伤,眼底藏着那样深的倦。
那道剑伤之下,隐藏的竟是这样一段血肉模糊、惨绝人寰的过往。
她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曾被活生生碾碎,又自己从地狱的血污里,一块块拼凑回来。
那些她避之不及的食物气味,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明溪悄悄转过身,在黑暗中望向灵钰蜷缩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却仿佛撑起了一个充满血腥与黑暗的世界。
她不敢出声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灵钰冰凉的手腕,就像灵钰那夜在李家镇握住她一样。
灵钰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窗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亘古不变。
而屋内,两个人的呼吸在沉重的黑暗与咸腥的记忆中,慢慢调整到同一个频率。
一个在无声地颤抖,一个在笨拙地给予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关于海的向往,在这一夜,染上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悲怆的底色。
想起出发前白日里一那瞬间,姐姐惨白的脸、掐得死紧的掌心、额角的冷汗、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有不好的回忆”,像钝刀子一样在她心里来回磨。
她为自己的不懂事感到羞愧,又为女一深埋的痛苦感到一阵阵发冷。
海还是那片海,但在她心里,那片蔚蓝之下,仿佛已经窥见了不详的暗涌。
她想着,以后再也不提看海了,再也不提鱼虾了。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模糊了思绪。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灵钰在说话。
不是清醒时那种刻意压低的、平稳的语调,而是含混的,从喉间溢出的,带着梦魇的黏稠与不安。
“不……不要……”
明溪顿时清醒了大半,屏住呼吸,悄悄侧耳。
“……腥……好腥……”
灵钰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东西,身体也在薄毯下微微蜷缩起来,
“……别过来……别……”
明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想起灵钰描述过的,那黑暗囚笼里潮湿腥咸的空气,还有……那不堪回首的逼迫。
灵钰的梦呓还在继续,字句破碎,却拼凑出令人心悸的画面:
“……冷……水……好多水……红……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即使是在梦中,那股深植骨髓的恐惧与厌恶也清晰可辨。
“……吐……出来……呕……”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了泣音,却又猛地哽住,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越发粗重混乱的呼吸。
明溪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也和灵钰梦中感受到的一样冰凉。
她听懂了。
姐姐梦到了海,或者说,梦到了与海腥味联结的那段地狱过往。
白日里用尽力气才压下去的恐惧与恶心,在意识松懈的睡眠中,汹涌地反扑回来。
她看着灵钰在黯淡星光下模糊的轮廓,那身影即使在梦中也不曾全然放松,依旧带着防御的姿态。
明溪忽然意识到,海,对姐姐而言,是一场与自身记忆酷烈交锋后的惨胜。
而自己那些天真的、关于碧海银沙与美味鱼生的向往,于姐姐而言,不止于一次次无意间的揭疤撒盐。
夜风拂过草叶,带来凉意。
明溪轻轻坐起身,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又小心地往灵钰那边拢了拢,尽量不惊醒她。
然后她抱着膝盖,就那样静静坐着,守在一旁,直到姐姐的呼吸在漫长的挣扎后,渐渐重新归于艰难但平稳的沉睡。
天色将明未明时,灵钰先醒了。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微的凝滞,抬手揉了揉额角,眼神里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疲惫,还有更深处的、未及完全掩去的空洞。
她瞥见身上多覆了一角的薄毯,又看到坐在一旁、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却对她露出一个小心翼翼微笑的明溪,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问,明溪也没有提昨夜梦呓。两人沉默地收拾好行装
“姐姐,”
出发前,明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们不去海边了。
以后……去爬山吧。
我听说西边有座很高的山,云海特别好看。”
灵钰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地平线,那里并无海的踪影。
她转过头,看向明溪清澈却已悄然褪去几分天真莽撞的眼睛,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
“嗯。爬山好。”
晨光初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通往西方山脉的小径上。
那片曾让明溪无限憧憬的、蔚蓝的梦境,被悄然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与灵钰黑暗中破碎的呜咽、与海腥味联结的惨痛过往,一同沉入寂静。
前方的路指向山峦,指向另一种辽阔,或许也同样艰险,但至少,暂时避开了那触痛灵魂的、咸涩的风。
她知道,灵钰或许一夜未眠,在与那些被海潮声唤醒的噩梦搏斗。
灵钰站在昨晚停留的沙滩上,面对着再次涨潮的大海,朝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听到明溪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至少……我站在这里了。”
海风依旧咸涩,海浪依旧翻涌。
灵钰的心魔未必就此消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恶,或许终其一生都会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而是用颤抖的双腿,亲自丈量了从恐惧到面对之间的距离。
那片吞噬过她至亲与部分灵魂的蔚蓝,此刻依然辽阔,依然令她痛苦,却也成了她亲手划下的一道界限——心魔仍在,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囚徒。
回程的路上,灵钰依旧沉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当海风再次吹来时,她不再有那样剧烈的、生理性的颤抖。
明溪走在她身边,灵钰看着远方逐渐被山林取代的海平线,忽然觉得,这趟向往已久的海边之行,看到的不仅是海的壮美,更是一个灵魂在废墟之上,试图重建庙宇的、沉默而惊心动魄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