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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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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钰的默许甚至隐隐引导下,明溪不再提那日冲突,两人在李家镇又盘桓了几日。
灵钰仿佛真的只是带她来游历,领着她尝镇东头老字号的热汤面,逛西市眼花缭乱的杂货摊,甚至去听了半场茶馆里咿咿呀呀的戏文。
明溪也努力配合着,该吃时吃,该笑时笑,指着摊上的泥人面偶问东问西,仿佛只是个初入江湖、对一切都充满新奇的小姑娘。
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吃汤面时,她会盯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发愣;看杂货时,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卖女子钗环或粗布的地方;听戏文里唱到“弱女含冤”、“豪强逼凌”的段落时,捏着茶杯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强装的兴致,如同纸糊的灯笼,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破,露出里面明明灭灭、焦灼不安的火光。
她到底忍不住。
第三日清晨,趁着灵钰去柜台结账的空隙,明溪溜出了客栈,凭着记忆,七拐八绕找到了那日冲突的布庄附近。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躲在斜对面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后面,假装挑拣东西,眼睛却死死盯着布庄的门帘。
布庄已经开门,生意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布庄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两个人。
正是那日的祖孙。
老汉换了一身稍整齐些的旧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脸上愁苦依旧,但似乎少了些当日那种濒临绝望的惊惶。
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女,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荆钗布裙,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脚步稳当,并未被强迫或拖拽的迹象。
两人并未在街上过多停留,径直朝着镇子西头走去,那边多是寻常百姓聚居的陋巷。
明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缓缓落下些许。
人至少是自由的,看起来没有被强行带走。
可她随即又拧紧了眉头: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那包袱里是什么?高家少爷真的就此罢休了?李掌柜那日分明是利益交换,难道这祖孙又付出了别的代价?
她正犹豫要不要远远跟上去看个究竟,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明溪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灵钰平静无波的眼睛。
灵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包袱。
“看够了?”
灵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明溪脸一红,有些被抓包的窘迫,但更多是未解的好奇与担忧:
“姐姐,他们……他们好像没事?
可那个高少爷……”
“镇上昨夜走了水,”
灵钰打断她,目光投向镇子另一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烟熏火燎的焦糊气,
“烧的是高家一处存放货物的偏院,损失不小。
今天一早,高家老爷亲自下令,把那个整天惹是生非、差点引火烧身(字面意义上)的宝贝儿子送去了邻县的族学‘静心读书’,归期未定。”
明溪愣住了。
走了水?这么巧?
她看向灵钰,灵钰却已经转身,朝着镇外走去。
“至于那祖孙,”
灵钰的声音随风飘来,淡淡的,
“李掌柜‘借’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投奔邻镇的远亲,条件是永远别再回李家镇,也永远别再提起任何与高家有关的事。
那包袱里,是路费和李掌柜‘好心’资助的几件旧衣。”
明溪快步跟上,心头五味杂陈。
人暂时安全了,恶少也被送走,看似是个不错的结局。
可这结局……透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交换”意味。
用一场蹊跷的火,用背井离乡和永远的沉默,换来暂时的平安。
这难道就是姐姐所说的“因果”与“代价”?
没有快意恩仇,只有各方势力在暗处的角力与平衡,而最弱小者,依然是被摆布、被牺牲、被“安排”命运的那一个。
“那火……”
明溪忍不住低声问。
灵钰脚步未停,只侧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天干物燥,仓储不慎,也是常有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
“有时,一阵恰到好处的风,一颗溅落的火星,就能改变很多事。
但这风从何处起,火星因何而溅,深究下去,未必是好事。”
明溪听懂了其中的警告与深意。
她不再追问,只是默默跟在灵钰身旁,走出了李家镇。
镇口的界碑在身后渐渐模糊,镇子里的喧嚣、尘土、那场未遂的强娶、暗地的交易、蹊跷的走水……都被抛在了身后,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于真正的“水火”。
她所能看到的“结局”,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下面涌动着怎样黑暗复杂的潜流,她无从得知,或许也无力承受。
灵钰用另一种方式,给她上了一课:
江湖的“正义”,往往穿着妥协与算计的外衣,而纯粹的善与恶,在这张纷繁复杂的网里,有时模糊得令人心寒。
前方的路延伸向远山,依旧漫长。
明溪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李家镇的方向,那里有她未能拔出的剑,有她无法抚平的憾,也有她初次窥见的、江湖真实而残酷的裙角。
她转过头,看着灵钰走在前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比山更重的秘密与过往。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灵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道路分岔处一条更显荒僻的小径:
“走这边。听说前面的‘落雁滩’,景致虽险,却别有洞天。”
险峻之处,别有洞天。
明溪咀嚼着这句话,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将李家镇的尘埃与复杂心绪暂且压下,迈步跟了上去。
那颗向往侠义的心并未死去,只是在见过真实的风霜后,悄然改变了形状,学会了在看向光明时,也不忘审视脚下的阴影。
而关于那个少女最终是否真的获得安宁,那些欺负人者是否终有报应,成了悬在她心头一根细微的刺,时时提醒她:江湖路远,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