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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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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镇比想象中热闹,却也更加尘土飞扬。
石板路被来往车马碾得凹凸不平,两旁挤满了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空气里,扑面而来一股辛辣的生活气息。
明溪像是终于飞出笼子的雀鸟,眼睛根本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方才下山路上那点忐忑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灵钰却微微蹙着眉,目光平静地扫过嘈杂的街市,脚步不疾不徐,将明溪隐隐护在身侧靠里的位置。
她似乎对这一切喧闹习以为常,又或者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
变故发生在一家布庄门口。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向两边分开。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蛮横地推搡着路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摇着一把折扇,眼神轻佻,正用扇柄抬起一个被家丁反拧着胳膊的少女的下巴。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荆钗布裙,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旁边一个老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连连磕头:“高少爷,高少爷您行行好,小老儿就这一个孙女,欠您的银子我们一定还,一定还……求您别……”
“还?拿什么还?”被称作高少爷的纨绔嗤笑一声,扇子一收,“本少爷瞧上这丫头,是你们的福气!带走!”
家丁应声就要拖人。
“住手!”
一声清叱,明溪早已看得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去。
她从小听着侠义故事长大,哪能眼睁睁看着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可她的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固,带着冰凉的触感。
是姐姐。
灵钰不知何时已贴近她身侧,手指如铁箍般扣着她的腕子,目光却并未看向那场纷争,而是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点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明溪能听见:“别动。”
“姐姐!”
明溪急得眼睛都红了,试图挣脱,
“你没看见吗?他们——”
“看见了。”
灵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女二心头一窒。
“世间不平事,何止万千。你管得了一件,管得了所有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明溪难以置信。
灵钰终于缓缓转回视线,落在明溪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深,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倒映着明溪年轻气盛的脸庞。
“此事自有其因果。
那老汉欠债是真,纨绔横行乡里亦非一日。
你此刻强出头,或许能救下这姑娘一时,却可能将她一家乃至这镇上更多隐而未发的仇怨彻底点燃,卷入更无法收拾的漩涡。”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强插手他人因果,事情的走向便会完全失控。
你以为的‘行侠仗义’,或许会变成催命符,不仅害了你想救的人,更会反噬自身,付出你无法想象的惨痛代价。”
明溪愣住了。
她看着灵钰平静无波的脸,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而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胆怯,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规律后的漠然与告诫。
“可是……”
明溪嘴唇翕动,看向那还在挣扎哭泣的少女,心中正义的火苗被女一冰冷的话语浇得明明灭灭,不甘与困惑撕扯着她。
就在这片刻僵持间,布庄里快步走出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满脸堆笑地拦在了高少爷面前,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又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少爷掂了掂袋子,斜睨了那少女和老汉一眼,哼了一声,似乎改了主意,带着家丁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句
“下月再不还钱,可没这么好说话”。
一场风波,竟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平息了。
人群议论纷纷地散去,老汉搂着吓傻的孙女,千恩万谢地向掌柜磕头。
掌柜摆摆手,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明溪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她预期的拔刀相助、快意恩仇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又憋闷的复杂感受。
灵钰也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尖的凉意似乎还残留着。
“走吧,”
她声音依旧平淡,
“找个地方落脚。”
明溪默默跟上,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相拥哭泣的祖孙。
阳光依旧刺眼,市井依旧喧嚣,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却又真实地烙印在她心里。
“姐姐,”
走出一段距离后,明溪忍不住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你……是不是经历过……类似的事?”
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带着那样深重的戒备与……畏惧?
灵钰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飞扬的尘土,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明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她极轻的声音,几乎被街市的嘈杂淹没:
“江湖不止有路见不平。
更多的是,身不由己,和……代价。”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们脚边。
明溪看着女一走在前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压。
昨夜水汽中的剑伤,掌门给的锦囊,还有此刻这番关于“因果”与“代价”的冰冷告诫……
灵钰身上那层温和外壳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浸透了血与火、迫使她不得不如此谨慎甚至冷酷的过往?
李家镇的喧嚣渐渐被她们抛在身后。
明溪心中的向往,第一次蒙上了一层现实的、沉甸甸的阴影。
江湖路,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和残酷得多。暮色四合,李家镇喧嚣渐歇,只余零星灯火与远处几声犬吠。
两人落脚在一家简陋却干净的客栈二楼厢房,窗外可见镇子灰黑的屋顶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
明溪坐在床沿,闷头整理着包袱里的东西,动作有些重,白日里那场未能出手的憋闷和女一那番关于“因果代价”的冰冷话语,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既觉得灵钰说得或许有道理,可少年人的热血与正义感又灼烧着她,让她坐立不安,脑海中反复上演着如果自己出手会如何如何的场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短剑的剑柄。
灵钰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默默打来热水,拧干布巾递给明溪:“擦把脸,山间尘土重。”
明溪接过,胡乱抹了把脸,依旧不说话。
灵钰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劝解,只是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那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心里不痛快?”
“嗯。”
明溪闷闷地应了一声。
“觉得我冷血?胆小?”
明溪转过头看她,目光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不那么锐利,反而有些疲惫的温和。
明溪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咬了咬嘴唇:
“我只是……不明白。
我们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帮?难道就看着恶人横行?”
“帮,有很多种方式。”
灵钰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白日里若你冲出去,打跑那几个家丁,甚至伤了那纨绔,然后呢?
我们一走了之,那祖孙二人,还有这镇上可能被牵连的无辜者,当如何自处?那纨绔的家族在此地盘踞,报复起来,只会更狠辣隐蔽。”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明溪:
“你想惩恶扬善,这份心没有错。
但行事之前,须得先看清盘根错节的‘因’,才能预判可能引发的‘果’。
莽撞的善意,有时比恶意更危险。”
明溪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与师门长辈教导的“侠义为先”有所不同,却莫名地让她躁动的心稍微沉静下来。
她想起白日那掌柜出面调解,似乎确实暂时平息了事端,虽然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
“可是,就这样算了?”
她还是不甘心。
灵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先用饭吧。
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明溪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灵钰似乎在留意她的状态,比平日更沉默,但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些思量。
果然,饭后明溪借口要早些休息,却偷偷将短剑和夜行衣物藏在了被褥下,打算等女一睡熟后溜出去,至少要去探探那高家的底,或许还能找到什么把柄。
她就不信,那纨绔会没有其他恶行。
就在她吹熄油灯,假装躺下不久,估算着女一应该已经入睡时,黑暗里却传来灵钰清晰的声音: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明溪身体一僵。
“也省了你半夜翻窗的力气。”
灵钰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随即,她坐起身,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
“既然放不下,与其让你自己贸然去闯祸,不如跟我走一趟。”
明溪愕然,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姐姐?你……你同意我去?”
“不是同意你去逞英雄。”
灵钰已经利落地系好衣带,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冷静,
“是教你怎么‘看’,而不是怎么‘打’。
起来,动作轻点。”
明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混合着兴奋、意外和疑惑的情绪,连忙爬起身,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准备好的深色衣服。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灵钰显然早有打算,对镇上的巷道颇为熟悉,带着明溪避开更夫和偶尔的行人,七拐八绕,来到镇子东边一片明显更气派的宅院附近。
高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们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后巷。
灵钰示意明溪噤声,自己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贴近高宅的后墙,侧耳倾听片刻,又观察了附近地形和巡夜家丁的规律。
“不是这里。”
她退回阴影,低声对明溪说,
“这种人家,真正的腌臜事,未必都藏在主宅。”
她带着明溪又转向镇子另一头,那里有几间看起来寻常的仓库和一间门脸不大的赌坊,此时虽然夜深,却依然隐隐传来喧哗声。
灵钰的目光落在赌坊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里有两个彪形大汉守着,神色警惕。
“在这里等着,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别出来。”
低声嘱咐,不等明溪反应,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明溪紧张地屏住呼吸,缩在墙角堆放的杂物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门忽然开了,一个账房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送出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隐约能听见他们低语着
“这个月的份例”
“少爷那边……”
之类的只言片语。
紧接着,又见两个打手拖着一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人出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巷口,骂了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闹打断你的腿”,便砰地关上了门。
被打的人在地上蜷缩呻吟,良久才艰难爬起,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之前那管事,早已提着包袱,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就在这时,灵钰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女二身侧,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跟上那管事。
她们远远缀着,见那管事并未回高宅,而是走进了镇边一座看起来香火不算旺盛、有些破败的土地庙。
庙里竟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声。
灵钰带着明溪绕到庙后,寻了个隐蔽的缝隙向内窥视。
只见那管事将包袱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几件金银首饰。
供桌旁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眼神精明的瘦小老头,正是白日布庄里那个出面调解的掌柜!
“李掌柜,这个月的‘平安钱’和‘善后费’都在这里了。
少爷说了,那刘老汉的孙女,既然您开口,就再宽限一个月。
不过……”
管事语气带着施舍和威胁。
李掌柜陪着笑,熟练地清点着银两,分出一部分推回去:
“高管事辛苦。
老汉那边,老朽自会安抚,绝不给府上添麻烦。
只是……上月码头那批货的事,风声有点紧,还望少爷和老爷那边,多担待,多打点……”
两人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些明溪听不真切的话,但其中的利益勾连、欺压盘剥、以及用“平安钱”掩盖更大罪恶的意味,已然呼之欲出。
明溪看得手脚冰凉,白日里那场看似“化解”的冲突,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交易!
那李掌柜也绝非善类,分明是与虎谋皮、从中渔利的帮凶!
灵钰轻轻拉了拉她,两人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土地庙。
回客栈的路上,夜风凛冽。
明溪一言不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幕幕,白日里那股单纯的愤慨,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寒意取代。
直到重新回到客房,掩上房门,女一才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平静如常,看着神情恍惚的明溪,缓缓道:
“现在,你看到了一些‘因’。
那纨绔的恶,并非孤立,它连着赌坊的暴利、码头的黑货、甚至本地一些看似‘和事佬’的盘根错节。
你白日若一拳打出去,打碎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却可能让水下的巨兽彻底惊动,到时席卷的,就不止那祖孙二人了。”
明溪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后怕与迷茫: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们这样?”
“办法,不是没有。”
灵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需要更深的谋算,更合适的时机,以及……找到真正能一击即中、又不殃及太多无辜的关窍。
这比快意恩仇难得多,也险得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明溪身上:
“江湖之大,并非只有刀光剑影。
有些仗,要暗地里打;有些真相,要拼凑齐全。
逞一时之勇,痛快是痛快,但往往于事无补,甚至雪上加霜。
这个道理,你现在懂了几分?”
明溪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心中那团躁动的火并未熄灭,却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潭水,淬炼得更加凝实,也学会了隐藏锋芒。
她看向灵钰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姐姐姐身上经历的,或许不仅仅是那道狰狞的剑伤,还有无数个类似今夜这般,在黑暗中默默凝视过、权衡过、最终选择以更艰难方式前行的长夜。
“睡吧。”
灵钰吹熄了灯,
“明天还要赶路。
这条路,还很长。”
黑暗中,明溪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江湖的第一课,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沉重深刻。
而前方的路,在灵钰那番话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幽深莫测,却也隐隐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