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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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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迷局
黄连心在无妄海崖洞独居的第二个月,心境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越发焦躁。那些被她压抑的自我怀疑,在孤独中如野草般疯长。
“我真的是个合格的药仙吗?”
“连一个伪装的小妖都看不透...”
“师尊和萋萋...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无能了?”
这些问题日夜纠缠着她。她开始疯狂研读医书,配制丹药,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海潮声如泣如诉时,那份被欺骗的耻辱感便会翻涌上来,让她彻夜难眠。
“不行...我必须证明自己。”她望着洞外的茫茫大海,喃喃自语,“我要找到一种方法,一种...再也不会被骗的方法。”
就在这个念头愈发强烈时,“机缘”似乎真的来了。
“偶遇”的“前辈”
这日,黄连心照常在海边采集一种名为“定魂草”的稀有药材。此草只生长在海风凛冽的悬崖边,采摘时需极其小心,否则药性尽失。
她正全神贯注地采下一株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手法尚可,但气息不稳。小姑娘,你这样采药,十株要毁三株。”
黄连心一惊,回头看去。一个青衣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拄着一根青玉杖。最让黄连心在意的是,老者周身流转着极为精纯的药香——那是长年浸淫医药之道才会有的气息。
“前辈是...”她警惕地问。经历了阿杏之事,她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老者微微一笑,也不靠近,只远远指点了她几个采药的细节:“手腕再沉三分...呼吸与海潮同频...对,就是这样。”
黄连心依言而行,果然采下的定魂草完整无缺,药性饱满。她心中惊讶,面上却依旧警惕:“多谢前辈指点。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在此何事?”
“老夫姓白,单名一个药字。云游四海,寻药问道罢了。”老者抚须道,“倒是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已有如此药道造诣,却独自在这荒凉之地闭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黄连心抿唇不答。
白药也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相逢即是有缘。这枚‘明心丹’赠你,或许对你有用。”
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淡金色的丹药,药香清冽,闻之便觉心神清明。以黄连心的眼光,一眼便看出此丹不凡——至少是丹道宗师级的手笔。
“无功不受禄。”她推辞。
“那便算老夫投资吧。”白药笑道,“看你资质上佳,却困于心魔。这丹助你明心见性,他日你若在药道有所成就,便算还了这份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无施舍之感,又给了黄连心台阶。她犹豫片刻,终究接下了丹药——一方面确实需要,另一方面...她也想从这神秘老者身上,学到些看透人心的本事。
逐渐卸下心防
白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另一处崖洞住了下来。他每日采药、炼丹,偶尔“恰巧”遇到黄连心,便随口指点几句。
他的指点总是恰到好处,既解决了黄连心当前的困惑,又从不越界探问她的隐私。渐渐地,黄连心开始放下戒备。
更让她佩服的是白药的药道造诣。有次她炼制“清心散”失败,白药只看了一眼药渣便道:“火候过了三息,月华草的药性被焚,当以寒玉降温而非撤火。”
一试,果然成功。
还有一次,她辨识一种从未见过的海草,苦思不得其解。白药路过,只说了一句:“观其纹路如潮汐,应是‘潮音草’,可调和阴阳,但需以清晨露水为引。”
后来查证古籍,分毫不差。
黄连心开始主动向白药请教。她发现,这位前辈不仅精通药理,对人心、对世情也看得通透。有次她隐晦地问及如何辨别真伪,白药沉吟道:
“真伪之辨,在于‘常’与‘变’。人心有常理,事态有常势。若遇反常之处,便需警惕——但也不可因噎废食,将所有人都视为可疑。关键在‘度’,过度疑心与过度轻信,皆为病。”
这话说到了黄连心心坎里。她将阿杏之事隐去姓名细节,向白药请教。白药听后,轻叹:
“那孩子是可怜,你也是无辜。但要记住,怜悯不该蒙蔽判断。真正的慈悲,是看清真相后的选择,而非被表象牵引的冲动。”
这些话,如醍醐灌顶。黄连心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真正的明师——不是教她术法,而是教她心法。
渐入圈套
半个月后,白药向黄连心展示了他正在研究的一项“课题”:
“老夫近年发现,许多丹药之所以效果不彰,是因为炼制时未考虑到服药者的‘心境’。”他取出一枚淡紫色的丹药,“这是‘感同丹’,服下后可短暂感知他人情绪。老夫想以此为基础,研制能真正‘对症下药’的丹药。”
黄连心大感兴趣。作为药仙,她深知情绪对药效的影响——忧思伤脾,怒气伤肝,这些医理她都懂。但若真能感知患者情绪来配药...
“前辈,这丹方可否一观?”
白药将丹方递给她。黄连心细看,心中震撼——这丹方构思精妙,药材搭配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医理。她可以肯定,能写出这丹方的人,药道造诣在她之上,甚至可能不输师尊。
“前辈大才!”她由衷敬佩。
白药却摇头:“丹方是有了,却缺一味关键的‘药引’——需要一种能承载并传递情绪的介质。老夫寻遍四海,发现唯有‘七窍玲珑心’有此功效。”
“七窍玲珑心?那不是传说中的...”
“是传说中的上古灵物。”白药苦笑,“所以这研究,怕是难以完成了。”
黄连心心中一动。她想起师尊曾说过,自己的本命仙血因黄连特性,对情绪有特殊的承载能力...
“前辈,或许...我有办法。”
她割破指尖,滴出一滴金黄色的仙血。仙血落在白药掌中,竟微微颤动,散发出复杂的情感波动——那是黄连心此刻的期待、忐忑、渴望被认可的混合情绪。
白药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这...这是‘情血’?传说中只有至纯至善的草木仙家,才能凝出承载情绪的本命精血...小姑娘,你...”
“我是黄连成仙。”黄连心坦白道,“若前辈不嫌弃,我愿以本命仙血相助,完成这项研究。”
她说这话时,心中满是激动——若真能研制出这种丹药,将是医药史上的重大突破。而她,或许能借此证明自己的价值,洗刷曾经的耻辱。
白药沉默良久,最终郑重一礼:“那便...多谢了。老夫保证,此丹若成,必署你我二人之名。”
最后的试探
研究开始后,黄连心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她每日提供三滴本命仙血,与白药一同调试丹方、改进工艺。
白药对她极好,不仅倾囊相授,还常常关心她的身体:“本命仙血消耗过度会损根基,每日三滴已是极限,切不可再多。”
有次黄连心因连日劳累昏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草铺上,白药正以温和的仙力为她调理经脉。
“前辈...”
“别说话,静心调息。”白药眼神中是真切的担忧,“研究再重要,也不及你身体重要。”
那一刻,黄连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想,这次...她应该没有看错人。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昏迷时,白药取走了她怀中那瓶“还心丹”的研究手稿;也没有注意到,每次她提供仙血后,白药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更没有注意到,崖洞深处那尊丹炉下方,刻着一个极隐蔽的血色符文...
研究进行到第九日,丹药即将成型。这日清晨,白药忽然道:
“今日是成丹的关键,需要你一滴‘心头血’——不是指尖血,是真正的心头精血。不过放心,老夫会以‘护心术’保你无恙,事后也会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补回元气。”
黄连心一怔。心头血非同小可,那是本命精华所在,损耗一滴至少折损十年修为。
她犹豫了。
白药见状,也不强求,只是轻叹:“罢了,是老夫要求过分了。这丹...不成也罢。”
他说着,竟要熄灭火炉。
“等等!”黄连心咬牙,“我...我给。”
她想起这些日子白药的悉心教导,想起他对药道的执着,想起他对自己身体的关心...更重要的是,她想起自己迫切需要一场“成功”来证明自己。
“前辈,请施护心术吧。”
白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好。你放心,老夫定不负你所托。”
真相与绝望
护心术是真的,取血过程也很顺利。但就在黄连心的心头血滴入丹炉的刹那,异变突生。
丹炉下的血色符文大亮,整个崖洞被血光笼罩。那枚即将成型的丹药疯狂吸收着黄连心的心头血,而白药的身形也开始变化——
须发褪去,面容扭曲,最后化作一个红衣女子。正是本该已经死去的赤练!
“你...你没死?!”黄连心瘫倒在地,护心术的效果正在消退,她感到生命精华正被疯狂抽取。
“死?”赤练娇笑,“云灵那点手段,也想杀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倒是你,黄连心...真是比我想象的还好骗。”
她俯身,捏起黄连心的下巴:“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不只是因为你的本命仙血,更因为...你太渴望被认可,太渴望证明自己了。这样的你,稍微给点甜头,就会主动跳进陷阱。”
黄连心浑身冰冷,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她又输了。又一次,被同样的伎俩欺骗。而且这次...她甚至主动献上了心头血。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那些药道...那些指点...”
“都是真的。”赤练坦然道,“我确实精通药道,那些指点也确实是精华。不然怎么取信于你?黄连心,你记住——最高明的骗局,是九分真,一分假。而那一分假,往往藏在最美好的承诺里。”
丹炉中丹药成型,血光冲天。那是一枚妖异的紫色丹药,表面流转着黄连心的生命气息。
“多谢你的心头血,‘噬心控魂丹’终于成了。”赤练收起丹药,“服下此丹者,会成为我最忠实的傀儡——就像阿杏一样。不过你比他有用多了,药仙司主...该能帮我控制不少仙官吧?”
她笑着,转身欲走。
黄连心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衣角:“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赤练回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从你负气离开碧落宫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我的目标。孤独、自我怀疑、渴望证明...这些情绪,比任何迷药都管用。”
她掰开黄连心的手指:“再见了,单纯的药仙。等你成了我的傀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碧落宫是如何覆灭的。”
血光一闪,赤练消失。
崖洞中,只剩下瘫倒在地的黄连心,和那尊还在发着余热的丹炉。
海潮声阵阵,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又一次...又一次...”她蜷缩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比上次更痛。因为上次她只是被利用善意,而这次...她是主动跳进了陷阱,还搭上了心头血,搭上了十年修为,搭上了...最后的自尊。
她想起师尊的教诲,想起柳萋萋的担忧,想起自己出走时的决绝...
“我真傻...真傻...”
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昏迷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洞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天。
这一次,她还能被原谅吗?
这一次,她还有脸回去吗?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海潮,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