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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夕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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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班里的气氛松下来一些,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发言最凶的那几个被叫去谈话,写了检讨,论坛上那些腥风血雨仿佛被这场雪盖了过去。
寒假很快来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张越在教室里怪叫一声,把试卷往天上一撒,然后被班主任隔着讲台狠狠瞪了一眼。
教室里一片解放的喧闹,只有程谨言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沈酌站在他桌边等他。
“寒假你有什么打算?”沈酌问。
“没打算。”程谨言把数学书塞进包里,顿了顿,“回家休息。”
沈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你可别不回我消息。”
程谨言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不会。”
正式放假那天,方雨欣在校门口堵住他们俩,往沈酌包里塞了两盒卷子,说是寒假作业,然后一把拽住沈酌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要是再不承认,你干脆强吻他算了。”
沈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推开方雨欣的手,“别胡说八道。”
方雨欣嘿嘿笑,说:“你就装吧。”
程谨言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拉着胳膊窃窃私语,那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酌的耳朵瞬间就红了,程谨言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他们照例在十字路口分开了,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寒假的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
沈酌每天待在家里做卷子,背书,给程谨言发短信,虽然程谨言几乎不回。
除夕那天,程家老宅难得有了点过年的样子。
唐芸提前两天就让人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沙发换了新的缎面靠枕,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连窗帘都换成了暗红色,透着一股暖意。
厨房里请来的做饭阿姨从下午就开始忙,满屋子飘着鸡汤和红烧肉的味,可程谨言觉得那味道像隔着一层膜,闻起来总不真切。
程立东也回来得很早。
他进门时身上裹着很厚的大衣,领子竖到耳边,可还是冻得嘴唇发白。
唐芸迎上去接他的外套,程立东摆摆手,往沙发里一坐,陷进去好半天没动。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大衣脱掉后,领口露出一截青筋毕露的脖颈。
可他坐下没多久就坐直了身体,像在撑着一副散不掉的架子,还问了程谨言一句:“期末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
“你最近在学校……还好吧?”
“嗯。”
程立东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堵了回去,他拿手帕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唐芸快步从厨房出来,往他背上顺了顺。
程谨言看着程立东手里那张迅速揉成一团的手帕,没说话。
年夜饭端上来时,三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
菜做了八冷八热,摆盘精致,可动筷子的只有唐芸和程谨言,程立东喝了几口汤就放下勺子,说没胃口,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俩吃。
唐芸时不时往程谨言碗里夹菜,嘴里说着“这个鱼新鲜,你尝尝”“阿姨做的狮子头不错”,程谨言都接了下来,吃得不多,也没有抬头看他们。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把那些没话找话的沉默填补得刚刚好。
吃到一半,程立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一变,接起来。
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大过年的,这事先放一放。”然后就挂了。
唐芸放下筷子,目光从程立东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问,起身说去给他盛碗银耳汤。
程谨言也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程立东忽然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小言。”
程谨言停下。
“压岁钱。”
程谨言转过身,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接过那只红包,抬脚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已经积了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粒被风卷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他站在窗前,看外面远处的烟花在灰蒙蒙的夜空里绽开,一蓬一蓬地,散了又亮,亮了又散。
楼下唐芸和程立东压低了的说话声隐隐传来,电视还在放,锣鼓声一阵一阵。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沈酌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下午,沈酌发了一个“你到家了吧”,他回了个“到了”。
现在已经是除夕夜了。
他打字:“在干什么?”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删掉。
重新打:“吃了吗?”
又删掉。
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沈酌:
——新年快乐。
程谨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打字:“新年快乐。”
过了十几秒,沈酌又发来一句:
——你那边怎么样?”
程谨言抬头看了看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有孩子在大声喊,烟火映在雪地上,一片一片地亮。
楼下隐约传来程立东咳嗽的声音,唐芸在说“药呢,药放哪儿了”,然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低头回:
——还行。
沈酌回得很快:
——那你早点睡。
程谨言没再回了。
他关了窗,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重新被暖气裹住,四周一片安静。
楼下又传来程立东咳嗽的声音,这次更大更急。
他闭上眼睛,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把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沈酌现在在干什么。
程谨言知道他没有父母,也没听他提过别的亲人,那间破旧的出租屋现在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开着电视,让春晚的声音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他是不是也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碗饺子,一个人吃……
程谨言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沈酌的聊天框。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又消失,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程谨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打字:“你今天吃的什么?”
沈酌很快回了一串: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自己包的。
包得特别丑,煮出来破了三个,最后变成一锅汤。
程谨言轻轻笑了一下。
外面的雪还在下,程谨言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沈酌不断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比如“春晚刚才那个小品好尴尬”“外面好吵”“你听到烟花声了吗”。
程谨言那边偶尔回一两个字。
沈酌放下手机,他能感觉到程谨言对他毫无意义的废话不感兴趣,也不想再打扰他。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灯下,在春晚节目的背景音里做完了两套理综卷子。
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十一点五十二分,手机响了。
沈酌几乎是跑过去把手机接起来的。
“新年快乐。”程谨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酌握着手机,贴着耳朵,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新年快乐,你还没睡啊。”
“没睡。”程谨言说。
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一点风声,像是在外面。
沈酌听见了,他问:“你在哪儿呢?”
“你楼下。”
沈酌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跑到窗边,拉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他看见楼下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肩膀很宽,仰着头,手机还举在耳边。
沈酌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程谨言,他就站在这儿,像从风雪里长出来的一个人。
“你等我。”沈酌说。
他外套都没穿,随便套了件毛衣就冲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又急又响,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撞了他一个满怀,他打了个激灵,几步跑到程谨言面前,仰起脸看他。
程谨言站在路灯下,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雪粒。
他看见沈酌,皱了皱眉:“怎么不穿外套?”
沈酌没理他,伸手抱住了他。
程谨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把他圈进自己怀里。
沈酌的手很凉,脸贴在他胸口,热气透过毛衣渗出来,他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在他怀里蹭了蹭。
“你怎么来了。”沈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想见你。”程谨言说。
沈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谨言,程谨言的眼睛很黑很亮,眼角被冻的有些泛红,沈酌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他吸了吸鼻子,说:“外面太冷了,你先跟我上去。”
程谨言说好。
沈酌拉着他的手腕,楼道里的灯又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怎么会来,这种节日该和家人一起过。”
“那不是我家。”
那晚程谨言没有回去。沈酌给他找了件自己的旧羽绒服,盖在身上,他们挤在沈酌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新年的倒计时开始,外面的电视机里,主持人大声地数着时间——
“十,九,八,七……”
窗外的烟花准时炸开,远处的天空霎那间变成五颜六色的。
沈酌侧躺着看他,程谨言仰面朝天,呼吸很轻,手放在被子外面,过了很久,沈酌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小指。
程谨言没有躲,反手把他勾住了。
“新年快乐。”他说。
沈酌闭上眼睛,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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