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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忆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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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谨言记得那天的浴缸里的水红得刺眼。
十三那年的秋天,他放学回家,手里攥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他一路跑一路掉,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茎。
家里大门开着。
客厅空荡荡的,电视机黑着屏幕,他喊了声“妈”,没有人应。
他脱了鞋往屋里走,经过厨房时闻见一股炖汤的味道,煤气灶上坐着一只砂锅,火已经关了,他走到卧室门口,没有人。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过来,哗哗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洗澡。
他意识到不对,向卫生间跑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露出窄窄一条缝,白蒙蒙的蒸汽从门缝里往外挤,裹着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很重,很腥,像铁锈一样。
他用手背推开门,往里跨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见了浴缸。
水从浴缸边缘溢出来,漫过地砖,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母亲就躺在浴缸里,头发散在水面上,像泡开的墨汁。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程谨言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只光秃秃的花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朵没了花瓣的花从手里滑下来,落进地上的红水里。
后来有很多人来了。
他只记得一个女警把他抱到客厅的沙发上,给他盖了一件带黑色肩章的大衣,问了他很多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程立东来了,冲进浴室发出一声很响的动静。
他坐在沙发上,程立东出来抱他,他偏偏身子,躲了过去。
葬礼那天,天空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程立东站在他旁边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大,他蹲在墓前的台阶上,脑袋里还是空荡荡的。
丧事结束后,程立东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的公司忙着上市,新的家庭忙着组建,本想把程谨言接到别墅去住,程谨言却坚决反对。
程立东拗不过他,给他打了一大笔钱后,就很少管他,他也很少向程立东要任何东西。
一个人在家,自己热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发烧昏迷再自己醒来。
长大一点之后,他明白了母亲的死意味着什么。
母亲死了,他活着,但他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明白。
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作为一个Alpha,他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味道”,没有所谓的腺体。
母亲曾说:“小言天生跟别人不同,没有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信了。
小时候被带去体检,医生对着他的报告皱了眉,跟程立东低声说了些什么,程立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有先天性腺体缺失综合征。
小学一年级,有一次上体育课,班上一个Alpha男生在打闹中突然释放信息素示威,其他Omega捂着鼻子躲开,几个Alpha同学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回敬了信息素,整个操场乱成一锅粥,只有程谨言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程谨言初三时,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能看见楼下的银杏树从绿变黄,再从黄变成光秃秃的枝条。
他喜欢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看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带走一点点暖气。
他没有朋友,班里的同学对他莫名带着些疏远,男生不叫他打球,女生不跟他说话,就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他就像窗户玻璃上的一道细小的裂缝,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乎。
他上课不怎么听讲,下课就趴在桌上,或者干脆走出教室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
日子久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那大概是一个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黑板上的粉笔字忽然在他眼里扭曲变形,他撑着额头,盯着课本上的抛物线,那些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蠕动起来。
他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怎么也暖不热,他把校服裹紧了些,肩膀缩成一团。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撑起身子,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里很吵,一群人围在后排,不知在讨论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课桌下一推,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响声,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往门口走,踉跄着往楼梯口去。
几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程谨言却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谁啊,咱们班有这个人吗?”
“好像叫程谨言,是个Alpha。”
“他那样子,看着就不像正常人。你们不觉得吗?我好像从来没闻到过他的信息素。”
“Alpha没有信息素?那还叫Alpha吗,笑死。”
“听说他妈的死也不是什么意外,是自己在浴室里割腕没的,啧啧。”
“真瘆人。”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他妈是被他克死的,生了他这么个怪胎,心理肯定受不了。”
笑声响了起来。
程谨言停在楼梯口。
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耳鸣声越来越多,盖过了身后的笑声,像有无数只苍蝇钻进他的脑袋,翁鸣不止。
……
他转过身,那几个男生正靠在教室后门边上,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们看见程谨言转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程谨言看着他们,眼神空洞。
“看什么看?”叼烟的男生朝他挑了下眉毛。
程谨言朝他们走过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了,他的视野在缩小,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所有的颜色都变得过分明亮,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快要喘不过气。
“你干什么?”一个男生看他越走越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程谨言停了下来。
他站在教室后门口,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体里的某根弦突然就断了。
一股猛烈的气浪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讲台上的粉笔盒被掀翻,窗玻璃破碎掉落,教室里的课桌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有几个学生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那是信息素爆炸。
一股没有味道和实体,却像海啸一样沉重的信息素,排山倒海地从程谨言体内涌出来,瞬间灌满了整间教室,又沿着走廊向两头蔓延。
所有在这个范围内的学生,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全都感受到了那种不容反抗的重量。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男生,几乎在瞬间就跪了下去,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教室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尖叫声,哭喊声,有人想从后门跑,腿一软摔倒发出的声音。
程谨言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感觉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
“程谨言!程谨言你怎么了!”数学老师隔着很远在喊他的名字。
程谨言的眼珠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老师的方向,“别过来……”
他看见数学老师的身体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她的眼镜掉下来,镜片碎成两半,脸上有血。
他想停下来,可身体不听使唤。
信息素像决堤的水,从那个根本没有腺体的缺口里奔涌而出,意识被碾成了碎片,又慢慢消失了,他最后记得的,是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小言是妈妈的宝贝啊。”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后来他听说,那场“扩散”持续了将近七分钟。
七分钟,像一个世纪。
最终停下来,是因为他晕了过去,身体像一节被抽干的电池,直挺挺地倒在教室后门口。
他倒下之后,信息素才开始慢慢消散,满教室的人像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吸气,到处都是哭声和呕吐声,有几个学生因为缺氧被抬去了医务室。
程谨言也被送去医院,注射了大剂量的Alpha抑制剂和镇定剂。
这件事学校对外的说辞是,因为煤气管道泄漏,导致学生集体不适,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谣言比档案跑得快,所有人都知道,初三七班的程谨言是个没有腺体的畸形Alpha,一旦失控,就会变成怪物,后来演变成,靠近他的人就会死。
程谨言被学校“劝退”,程立东赔了很大一笔钱,但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只能被掩埋在时间底下,慢慢被人遗忘。
从那以后,程谨言变成了一个Beta。
他再也没有让自己真正生过一次气,真正害怕过一次,真正高兴过一次……
他在自己四周砌了一堵墙,只要墙砌得够高,就没人能进来。
只要没人能进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为他而受伤。
可墙砌得再高,也挡不住有人偏要翻上来。
沈酌就是这样的人,他一步一步来到程谨言身边,把他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握在手心,轻轻地说:“程谨言,没事的。”
这让他既害怕,又渴望。
害怕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身体里关着什么。
渴望是因为,那个东西睡了这么久,他差一点以为自己也跟着一起死掉了。
他渴望被人在乎。
滴滴,还有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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