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老宅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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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程谨言回了一趟老宅。
程立东提前两天就发了消息，措辞一改往常。
——周六晚上回家吃饭，有事跟你说。
程谨言没有回复，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出现在了老宅门口。
程立东和唐芸现在的家在城西的别墅区，独栋，带一个小院子，程谨言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叶子倒是绿得浓郁，他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摆着一瓶新鲜的香水百合，白色的花瓣上沾着一颗颗水珠。
“小言回来了。”
唐芸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身上系着一条浅黄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唐芸是个Omega，今年四十多岁了，但岁月仿佛格外偏爱她，她肌肤白皙细腻，五官温婉精巧，常年温和的笑意刻在眉眼间，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从程谨言第一天见到她起，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友善、体贴、永远笑意盈盈。
“快去洗手吧，刚好可以吃饭了。”唐芸轻声叮嘱。
程谨言转身去洗手间，他搓着手指，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被冻得有点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真不健康。
他淡淡垂眸，关掉水流。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程立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握着一份报纸，听见程谨言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咳嗽了两声，说了句：“先坐。”
程谨言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中间是一盘糖醋排骨，颜色烧得很亮，酱汁浓稠地挂在每一块排骨上，撒着白芝麻。
唐芸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程立东旁边坐下来，又给程谨言盛了一碗汤。
“先喝点汤暖暖胃。”她说。
程谨言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程立东终于放下报纸，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程谨言一眼，忽然笑了：“小言，你真是好运气，你唐阿姨平时可是不下厨的，今天这桌菜，她忙活了一下午。”
唐芸嗔怪地睨了程立东一眼：“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然后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程谨言碗里，“尝尝，看你喜不喜欢。”
程谨言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握着筷子的手没动。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他母亲也喜欢做糖醋排骨，那时候他们住在城南一套很小的老房子里，厨房窄得只能站下一个人，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把排骨倒进油锅里，油花溅起来，她让他站远一点。
后来母亲走了，他再没吃过糖醋排骨。
“我不爱吃甜的。”程谨言说。
我母亲才喜欢。
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低下头，把米饭拨开了一点，绕过了那块排骨，继续喝汤。
唐芸握着公筷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把筷子收回来，笑了笑：“那可惜了，我下次少放点糖。”
“不用。”程谨言头也未抬，语气疏离干脆，“我也不吃排骨。”
空气安静了两秒。
程立东放下了报纸，看了程谨言一眼，叹了一口气，他拿起筷子，夹了菜放进自己碗里，闷头吃了起来。
唐芸打圆场，说今天的菜心很嫩，让程谨言多吃点。
程谨言没说话，低头吃米饭。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太沉闷。
主要是因为唐芸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草莓很新鲜，说最近天气降温，让程谨言在学校多穿一点……程立东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吃菜。
程谨言一个字都没说。
他吃得不快，碗里的米饭扒掉了一半，菜没动几口。
饭后，程谨言起身就要走，脚步刚抵玄关，身后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先别走。”
程立东侧头看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你唐阿姨有话想跟你说。”
他只好上了二楼，书房在走廊尽头，四面墙都是书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黑夜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很快被敲响了。
“小言，是我。”
唐芸的声音，程谨言没有回头，“嗯。”
唐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书桌上，语气担忧，“你晚上没吃几口，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程谨言说。
“我能坐下来吗？”唐芸的语气很轻，“我想跟你聊两句。”
程谨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唐芸缓步走到桌前，在沙发上落座，姿态优雅温和，沉默两秒，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悠长绵长，就像在回忆一段蒙尘经年的往事。
“其实大学时候，我和你母亲是好朋友。”
这句话突兀落下，程谨言背脊微僵，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是金玉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她是普通家庭出来的，不太宽裕，每个月月末连饭也吃不起，”她顿了顿，好像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情，“我那时候性格不好，骄纵，任性，没什么人愿意跟我玩，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唐芸看着桌面上那道灯光，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时我们真的很好很好，好到上课坐在一起，吃饭吃同一份，冬天挤在一张床上，她说我脾气坏，我说她太老好人，我们经常吵，但从来不隔夜，大学四年，我把她当成我最重要的朋友。”
她停了一下，笑了一下：“后来她有了男朋友，就是程立东，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大四那年重新遇见，然后很快就在一起了，她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了一份很好的工作，选择跟程立东结婚生子。
“程立东那时候没有钱，她日子过得不好，我见过她冬天穿一件旧大衣，手冻得通红，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那么开心过，那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她。”
程谨言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程立东不是个好东西。”唐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随意，“贪财恋权，精于算计，我轻轻勾一勾手指头，他就上钩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他，我只是想让你母亲看看，她拼尽全力奔赴的爱情，有多廉价多荒唐，我只是想让她认输，让她承认自己所托非人。”
她抬起眼，看向程谨言，程谨言还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可是后来她那样恨我，不肯见我。她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叛她，但我不可以，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唐芸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愧疚。”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她移开视线说，“小言，我是想告诉你，程立东快死了，肺癌晚期，月初查出来的，一直没有跟你说，他想让你出国深造，是希望你能接他的班，你现在不想去，我能理解，可是如果你母亲还在，她一定会希望你前程似锦……”
程谨言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他终于缓缓开口：“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他说。
“你明知道她最珍视什么，却偏要往她心口捅刀，如今旧事重提，还要冠冕堂皇地为自己当年卑劣的算计找理由，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不会出国的。”
他站起来，没有再看唐芸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芸坐在原处，没有动。
良久，她轻轻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声音缓缓轻得近乎气音，喃喃自语道：“他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窗外晚风穿庭，吹动满树墨绿枝叶，簌簌轻响。
唐芸站起身来，看向窗外，桂花树依旧挺拔繁茂，那一瞬间，她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十九岁的两个少女两个少女并肩坐在操场看台，挤在一起聊着未来，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阳光正好，笑容明媚，无人预知来日的那些背叛决裂和终身遗憾。
“许沁，你恨我吗？”
无人应答。
只有那些陈年旧痛，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在心底悄然蔓延。
程谨言脚步极快，穿过二楼长廊，步履冷硬地往下走，走到大堂，推门就要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疲惫的男声。
“小言。”
程立东撑着沙发边缘，缓缓抬起身，声音很轻很轻，“先别急着走，咱们这么久没见了，让我多看看你好吗。”
程谨言的手落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程立东“唉”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也很善良，你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个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
他顿了一下，“都是我对不起你。”
他又咳嗽了一声，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好好道过歉，只能默默看着儿子一点点封闭自我，独自长大。
“我不逼你继承公司，也不逼你听话。”
程立东望着少年单薄冷硬的背影，语气近乎恳求。
“留学的事情，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换个环境，远离这些旧人旧事，也远离我们，试着放过自己，重新活一次。”
“好吗？”
程谨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径直推门而入，融进了一片夜色。
重新活一次，多么轻巧的一句话。
他一路狂奔，没有回头。
这一章其实可以叫……伪善者的自我感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老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