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救命的良药 那大概是一 ...
-
陆小凤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其实那脚步声极其轻微,寻常人就是竖起耳朵听,也未必能听得到。
可偏偏那犹如落叶飘在地上的声音,让他瞬间张开眼睛,身体一下子弹起来,紧张地朝外看去。
的确有人进来,但当他看到来人时,眼睛突地瞪大。
犹似不敢相信一般揉了揉眼睛,其实他已经饿得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只是微微看到一个人影轮廓。
只凭这个人影轮廓,他就已笑了出来。
“花满楼,原来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来人正是花满楼。
他走进来,在桌边站了站,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在你发表什么感想之前,最好问我一件事。”陆小凤笑着说。
“什么事?”
“你该问我为什么看见你来了,还坐在床上不动,我就会告诉你,我现在已饿没了半条命,再过一会儿,兴许就要活活饿死了。”
陆小凤说完这句话,居然歇了歇,才接着道:“所以,你身上最好带了吃的,否则就准备给我俩收尸吧。”
花满楼失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油纸包一打开,陆小凤就闻到了蜜汁猪肉的香气。
“谢天谢地。”陆小凤说了一句,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这一包蜜汁猪肉倒进嘴里。
花满楼就坐在织布机前的矮凳上看着他吃。
陆小凤吃完,又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视线才恢复过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花满楼道:“当然是沿着河边一路找过去,又沿途一路打听,也亏你命不该绝,我这么误打误撞的,居然还真的找到你了。”
“这样看来,我的确交了好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像这样子相互沉默还是第一次。
也许两个人都应该笑一笑,可是谁也笑不出。
过了一会儿,还是花满楼先开了口:“西门庄主怎么样?”
陆小凤闭了闭眼,面带不忍,道:“他伤得很重,现在也只是一息尚存而已。”
顿了顿,他苦笑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想活着,昨天我为他检查了一下,他的脊骨已经……纵然这次能活过来,往后只怕也没法行走半步,也许连坐都坐不起来……他绝不会像这样活着的,可我偏偏又不忍他就这么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哽咽。
花满楼在沉默,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看到这只瓷瓶时,陆小凤的眼睛突地瞪大,一下子冲到花满楼跟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花满楼的眼睛毫无波动,仍是黑黝黝的“看”着虚空的某一处。
“你没用这药?”陆小凤声音干涩
这是当初楚行风交给他的,说是给以给花满楼治好眼疾。
陆小凤在转交时,自然免不了要说清楚这药的来历,那时花满楼就一副要呕吐的模样。
虽然他本也不觉得花满楼会用,但发现他真的没用之后,还是免不了惊诧。
“我不喜欢楚行风,自然也不愿意受他的恩惠。”花满楼声音平平常常,但话语里难免多了几分愁绪,“我想,西门庄主大约也是与我一样的想法。”
“可是……”
可是,这药毕竟是能起死回生的灵药,他毕竟也不想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剑道名家,就这么受尽折辱而死。
这正是花满楼的为难之处。
陆小凤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西门吹雪。
他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和昨天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似有似无。
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已流不出一滴血
陆小凤咬了咬牙,从花满楼,手中接过药瓶,愤愤道:“这本就是他欠他的,也该由他来还!”
药粉被灌进了西门吹雪嘴里,陆小凤又送了些水进去。
这的确是千金难买的灵药,刚一入口,西门吹雪就剧烈地呛咳起来,胸膛开始起伏,脉搏也变得沉稳有力起来。
只是人还未醒,似乎仍陷在那可怕的梦境里。
花满楼走了,他本也不是为了西门吹雪而来的,西门吹雪要醒了,他更不必留。
……
西门吹雪真正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陆小凤一直守在他身边,对陆小凤而言,这区区两个时辰简直长过两天两夜。
终于,他等到了西门吹雪张开眼睛。
那一眼,陆小凤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好像那双眼睛穿过他,穿过木屋,穿过整座峡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又从那遥远的地方回来,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
“西门!”陆小凤激动得不知怎样才好,说话磕磕绊绊的。
“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竟还活着?”
这是西门吹雪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怅然。
陆小凤愣在那里,半晌,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呢?难道我千里迢迢的赶到你身边,就是为了送你去死的么?”
西门吹雪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那大概是一个笑。
……
西门吹雪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活着,非但活着,身上所有的伤痛也全部消失。
据他所知,这世上只有一种药能有这个效果。
但他现在已无暇顾及陆小凤缘何会有这种药,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他已武功尽失。
这不是说他的内力消失,也不是说他不记得该如何出剑,而是——
他发现自己握不了剑了,别说把剑握在手里,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就已觉得止不住的恶心,身体会抑制不住的打颤。
哪怕是勉强自己握住一根树枝,脑中不断的模拟挥剑的动作,但当这一剑真正刺出时,简直慢得离谱。
身体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抗拒,每一个毛孔都在抵触。
陆小凤完全目睹了他是如何挣扎的。
陆小凤并不是个呆子,但他此时就算想劝慰,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刨骨挖髓炼制出的灵药固然能治身上的伤,却治不了别的。
“你会用回来的。”陆小凤只能这么说。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西门吹雪一个人走向湖边。
月光很亮,把整片湖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走到那块大青石旁边,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那片银色的水。
那些画面自己涌上来。
冰天雪地,红烛摇曳。
林间树下,品茶论道。
冰冷的湖水中,令他窒息的快感。
树影斑驳,热汗淋漓,肢体纠缠……
还有船上那些手,那些脸,那些黄金。还有那壶被灌进去的烈酒,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人,那个站在旁边笑着看的人。
所有的画面一起涌上来。
西门吹雪闭上眼睛,任凭那些不堪的记忆涌上来,任凭它们从眼前流过,让它们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又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楚行风的脸在这些画面里反复出现。年轻的样子,衰老的样子,完整的,头被缝在脖子上的。那些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飘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他的名字。
西门吹雪,西门吹雪,西门吹雪……
他霍然睁开眼睛。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湖水还在脚边荡漾。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被砸成一滩碎骨烂泥。
这双手被人踩过,被人舔过,被人用铁链锁住过。
这双手沾过自己的血,也沾过那个人的血。
现在这双手好好的,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任何疼痛。
他紧紧交握着这双手。
一瞬间,他听到了,似乎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有什么一直捆着他的东西,忽然断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仇恨,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他心上的那块石头。
他只是知道,它碎了。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月光下的湖水,迎着扑面而来的风。
风把他散落的头发吹起来,把他沾满尘土的白衣吹起来,把他整个人吹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月亮从天中间走到天边,如墨般的夜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过峡谷,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转身,朝木屋走去。
陆小凤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你……”
“我好了。”
这是西门吹雪从那天醒来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陆小凤好像明白了什么,道:“你要去找他?”
“是。”
“好。”陆小凤说了一句好,而后进屋去,片刻后,他手里多了一把剑。
乌鞘剑。
长剑出鞘,剑身凛冽如虹,寒芒刺眼。
“哪儿来的?”西门吹雪问。
“不知道。”陆小凤故作神秘,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轻松愉快的神色,“你就当,是上天送你的礼物吧。”
西门吹雪也没再多问,接过了这把剑,稳稳地握在手里,五指紧扣,而后对陆小凤道:“我会回来的。
陆小凤笑了笑,“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