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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回故地 相比于人, ...

  •   西门吹雪久久没有说话。

      陆小凤也没有再看他,因为他知道,也许单单是自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会给这位朋友带来难以忍受的羞辱。

      他背过身,听到身后传出那种轻微的,水滴落在浴桶里的声音,也不知是血,还是泪。

      也许连西门吹雪自己也分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不会哭的。

      因为他毕竟还是个人。

      一个会被撕裂、会被碾碎、会被眼泪出卖的人。

      过了片刻,陆小凤听到西门吹雪说:“我动不了,你帮我洗一下。”

      陆小凤感觉到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转过来,掬了一捧水从西门吹雪头顶淋下去。

      西门吹雪的头发简直像一捧枯草,又粘黏了许多脏污,陆小凤花了好久才把这一捧枯草打理干净,再用梳子慢慢梳开。

      很难想象,这么个生性喜洁的人,会让自己的头发变成这样,从前,他可是会在澡盆里添茉莉花的,现在却被弄得这么脏,被一群人按在地上糟践!

      想到放在看到的那一幕,陆小凤的眼睛更红了,手也在发抖。

      然后是身上……这具身体实在已承受了太多伤了,简直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骨头一根根从皮下凸出,断得乱七八糟,到后面,陆小凤的手几乎不敢触碰他的皮肉。

      这得有多疼啊。

      热水已经凉了,变得浑浊不堪。

      陆小凤吸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去叫人再为你换一桶水。”

      “不必了。”西门吹雪道:“抱我出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门就被踹开了。

      黄毛站在门口。

      一身明黄色的锦衣,就像太阳落下的一身光辉 。

      他斜倚在门框上,背着光,看不清脸,却能听到他带着玩味的声音。

      “呦,洗干净了?那么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陆小凤侧过身,把浴桶挡在身后。

      “别挡啊,你挡住了还有什么意思?我还挺想看看你的手段的。”

      房间里响起了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陆小凤的笑声。

      黄毛有些不满,他很不喜欢这种笑声,他总疑心这是别人对他的嘲笑。

      “你笑什么?”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而是回身对西门吹雪微笑着道:“西门,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人有个毛病?”

      西门吹雪看着他。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露出这种洋洋得意的嘴脸,只要看到了,就会忍不住想把他的头按进茅坑里。”

      陆小凤说完这句话,再回身,手里就忽然多了两枚拳头大的弹丸。

      黄毛不认得那是什么,但系统已经在他脑中拉响了警报。

      如果是楚行风在这里,一定会飞快做出反应,但可惜的是,黄毛不是楚行风,尽管他拥有了楚行风所有的记忆和武功,可到底没有真正经过江湖的历练和磋磨。

      他用一种惊愕而恐惧的目光看着陆小凤将那两枚弹丸朝他掷来,紧跟着,白光骤闪,硝烟冲天!

      这艘大船迎来了一声轰天巨响!

      在音浪冲击,耳膜尖哮之际,陆小凤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

      他抱住了西门吹雪,在他耳边道:“闭气!”

      他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下一瞬,热浪与震击一并袭来,

      火光、碎裂的木片、飞溅的血肉,在陆小凤眼前一一闪过。

      如此巨大的冲击,让他全身像被一万只铁锤砸中,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嗡嗡的轰鸣。

      可他始终紧紧抱着西门吹雪,他身上的水还有体温透湿了他的衣服。

      然后,他们在往下坠。

      船在炸裂,木板在碎裂,河水在下面等着他们。

      ——不只有河水,还有十三路漕帮的总瓢把子带着弟兄们,穿着水靠已默默潜在水底两天两夜。

      他们不只是陆小凤的朋友,也是楚行风的仇敌。

      尽管楚行风在世时,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陆小凤并不知道水下将会经历着怎样的生死相搏,也不忍去想。

      他紧抱住西门吹雪,掩住他的呼吸,又将内力打入他经脉之中,助他运功闭气。就这样,不知在滚滚浊浪挣扎了多久,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冰冷蔓延全身。

      ……

      陆小凤是被太阳晒醒的。

      眼皮外面是一片暖洋洋的红,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爬,痒痒的。

      他动了动手指,那只东西飞走了。

      他睁开眼睛。

      天很蓝,太阳很烈,晒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上半身伏在沙地上,下半身仍泡在水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刚起身就哇得吐出一大口血。

      也许不只是血,还有冰冷浑浊的河水,总之他大吐了一场,像是要把自己全身每一滴水分都吐干才停下来。

      他剧烈地喘着气,肺腑里呼啦啦地响。

      真是从阎王殿里捡了条命回来呀。

      他这么想着,然后突然想起了西门吹雪,这个名字一入脑海,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四肢顿时冷下来,他赶忙去找,好在人就卧在他身边,伤痕累累的身体黏满了沙砾,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色。

      “西门!”

      他赶紧把人翻过来。

      他的脸色同样白里泛青,嘴唇乌紫,好几处伤口都被水泡得发白翻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相比于人,他现在更像是一具尸体。

      ……或许并不仅仅只是像。

      因为陆小凤已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西门!”他又叫了一声,榨出身上最后一分力气去推他的后背,让他把呛进去的水排出来。

      水是吐出来了,可吐的并不多,人也依旧昏迷着,好在稍稍恢复了一点呼吸和心跳。

      陆小凤紧握着西门吹雪的手腕,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极微弱的跳动,他把脸埋在袖子里,发出的声音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太阳晒着他们的脸,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河水的哗哗声在耳边响着。

      “西门,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暖和,你如果不睁开眼睛看一看,那就太可惜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西门吹雪身上。

      衣服裹满了泥沙,半湿半干,穿在身上当然很不好受,可总比叫朋友赤身露体好一些。

      他本也被爆炸的余波波及,受了重伤,光只做这么简单的事都颇觉得费力。

      跟着,他蓄一蓄力,咬牙把西门吹雪抱起来,脚步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

      太阳很烈,晒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离开这里,到集市上去,他要大夫,他绝不能让西门吹雪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陆小凤脑子里,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钉进地里。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处悬崖,悬崖边不远立着一个土丘,像是坟墓。

      也许那就是坟墓。

      前方已无路,只有高耸的悬崖。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陆小凤都不会忘记这一刻,自己站在悬崖底下度过的每一瞬,每一个呼吸,是如何的绝望、愤怒、无力。

      倒是背着西门吹雪,一点点爬上悬崖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爬上悬崖之后,他的指甲根手指的指甲已全部脱落,指尖溃烂,过了好多年才重新长好。

      上去之后,他怔愣了很久。

      已是傍晚,微风徐徐,风里带着湿热的草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成熟至糜烂的稻花香气。

      他慢吞吞地走着,看到了一片荒芜的水田,水车呼啦啦地转着,将湖水引到田地里。

      再往前走是一片菜园,搭好的架子虽已塌了,但里面的菜蔬和杂草一样繁盛,引得鸟雀来来往往。

      在田地与菜园的尽头,是一处不生寸草,遍地黄沙的峡谷,而峡谷不远处,坐落着一栋小屋。

      陆小凤当然记得这里。

      他曾在这栋屋子里狂砸了一通,若不是没带火石,没准儿已经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是的,这里是落日峡谷。

      他们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竟又回到了这里。

      这里是西门吹雪一切不幸的开始,难道最终也要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陆小凤在这栋木屋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着西门吹雪走进去。

      这里与他负气离开时已大不一样了,墙边倚着已生锈的农具,厨房的门大敞着,他甚至看到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碗盏。

      吱呀一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台织布机,上面还有织了一半的绸缎。

      若是只看这些,倒也与寻常过日子的农家没什么两样。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把西门吹雪放到那张让他无比憎恶的床上,然后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不少疗伤的药,还有不少裹伤用的布条。

      他把找到的东西放在一块,又打了一桶水,烧开,先将锅碗洗干净,煮了些治伤的草药,一勺一勺地喂给西门吹雪喝下去。

      起初是喂不进去的,陆小凤只能撬开他的嘴硬灌,后来西门吹雪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随后展现出了出乎陆小凤意料之外的,强烈的抗拒。

      满满的一碗药,撒了一多半,又呛出去一小半,也不知有多少真正被他喝进去,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陆小凤不愿意去想这些,他只能竭尽自己所能的去救治自己命悬一线的朋友。

      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又把那些布条放进锅里煮了煮,再捞出来晾着。

      做完这些,他已累的一头栽在床上,饥饿像条鞭子似的抽打着他,浑身冷汗直流,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黑了一片。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躺在西门吹雪身边,半是昏迷,半是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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