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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残酷的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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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
就算是被楚行风逼迫时也不曾有过。
至少那时候他想的是,无非一死而已,就算最终走向堕落,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可是现在,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这件事关乎孙秀青的命,她腹中孩子的命,还有她的尊严。
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他自己的性命和尊严。
当然,西门吹雪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命,也早就没了所谓的尊严,只是,他既不能替孙秀青做出取舍,又不想杀了她。
他怎能去杀她呢?
只要一想到这把剑会染上她的血,西门吹雪就痛苦得仿佛心脏都蜷缩在一起。
然而孙秀青已握住了他的手,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当然被他制止。
“不要死。”西门吹雪声音干涩的就像吞了一把沙,“你要活下去……”
话未说完,已被孙秀青劈面一掌重重打在脸上,力道之下,使得半张脸在顷刻间红肿起来。
她现在是真真正正在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西门吹雪了。
“懦夫!”孙秀青咬着牙,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愤怒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真的好好后悔,我怎么会瞎了眼,居然把自己交给你这样的懦夫!”
“我早就该醒悟的,从你告诉我,你跟过楚行风的时候我就该醒悟的!西门吹雪,你真叫我恶心!我居然会想着要跟你这种人同生共死!我居然会觉得,你还有一丁点骨气!”
她大口地喘着气,用力握着那把剑,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现在的杀了我!否则……否则我一定会嫁给楚行风!当他妃子也好,奴婢也好,总之……总之……我绝不会让你逃掉!”
西门吹雪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你真的决定好了么?”
“是!”
西门吹雪握着剑,忽然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甚至有些脆弱。
“也许你说得对,我本就是个懦夫,是个无用之人,我没办法对你下杀手,所以……”
“所以”后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千斤巨石一样砸在她心里。
孙秀青身子倏然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你……你就不怕被那样对待?”
“我说过,我会用性命保护你。”西门吹雪伸出手,手指轻柔地贴上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他几乎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细致的时候,孙秀青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
“你……”她死死咬着唇:“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么对你自己?那样细碎的折磨……”
“那不算什么。”西门吹雪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那本就不算什么。
被强迫一次,跟被强迫无数次没什么分别。
被一个人强迫,跟被无数个人强迫,自然也没什么分别。
从牵着她的手离开落日峡谷的那一刻起,西门吹雪就已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
他已做好了选择。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做出了这个选择。
……
大船行至黄河中央,浊浪滔天,滚滚如天上来。
船上有两百多名水,正如楚行风所说,这些人都是水上讨生活的,赚些辛苦钱而已,并不会什么武功。
西门吹雪纵然杀过很多人,可也不会对这种人出手。
也没有出手的必要。
他只将那个冒牌楚行风留守的几个人抹了脖子,将尸体丢出来,就使这艘行驶中的大船靠了岸。
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只是水流没那么湍急,孙秀青站在船头,看了看脚下,忽然回身,在西门吹雪的唇上亲了一下。
也许那不能叫亲,最多只能算碰。
“若我不能逃出生天,我会即刻自尽,到那时,只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不怪你。”
“即便我能逃出生天,即便你侥幸不死,我们也没法再做夫妻了,毕竟你……你……”孙秀青咬了咬唇:“你能明白么?”
“我明白。”
西门吹雪背对着日光,孙秀青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就像那天在暴雨林中,他同样也未能看清她的表情一样。
她不再留恋,双手护着肚子纵身跳入水中。
起初还能看到她的脑袋在水中沉浮,但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西门吹雪握着剑,勒令大船掉头回河中心,继续向前行驶。
河心浪急,风也急,没一会,船就驶出了上百里路。
黄毛是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的船,只看到他像只大鸟一样落了下来,脚尖着地,袖袍与发丝微微扬起,姿态堪称优雅。
他看到西门吹雪坐在甲板上,腰背挺得笔直,剑柄握在手里,剑身横放在膝上。
“我的小妃子呢?”黄毛背着手朝船舱里瞥了一眼,一名水手颤巍巍答道:“被……被救走……不是,她跳水了。”
黄毛挑了挑眉,走到西门吹雪身边,啧了一声:“你把我的小妃子放走了,你自己留在这儿?我以为你们两个会一块逃呢,再不济,你也可以把船上的人都杀光啊。”
西门吹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有种眼睛被刺伤的感觉。
他确认眼前这人绝不是楚行风,可他身上,已经有了些楚行风给他的感觉。
“你——”西门吹雪站起来,“你把他……”
黄毛露出了一个很奇异的表情,他背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西门吹雪好几眼,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西门吹雪没说话,黄毛却笑吟吟道:“我听说这边有一个挺厉害的和尚,驱神弄鬼的挺有一套,我呢就让他给我念念经,然后我睡了一觉。睡醒了,我就感觉自己有点不一样了。”
“我也是奇了,怎么我这身体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你都能看出来?他干你还把你干出感情来了?”
西门吹雪握剑的手在收紧。
原先是夺舍,现在是融合。
这意味着此人使用这具身体会更加的得心应手。
西门吹雪的沉默让黄毛气急败坏。
他始终觉得他看不起自己,就像看不起原主那样。
哪怕楚行风武功十倍强于他,哪怕楚行风天下技艺无一不精,哪怕他雄才伟略,是天下霸主,他还是看不起他。
这天底下是不是从没有人,真正被他放在眼里过?
越是这样的人,黄毛就越要折磨。
他喜欢看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崩溃发疯乃至求饶的样子。
现在尤其想看西门吹雪崩溃发疯。
他是不是也会求饶?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大喊着“快杀了我”?
黄毛笑了一声:“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索性就直说了,现在我不管怎么折磨你,就算把你的头砍下来,我的心也不会疼了。”
“可我不想砍你的头,那太没意思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的,对吧?”
“诶,我说,你手里不是还拿着家伙事儿么,你大可以直接抹脖子嘛,疼一下就过去了。”
西门吹雪看着他:“我在等你!”
黄毛浑身一凛,脊背上顿时爬过一阵寒意。
身体的直觉让他退,袖袍一扬,整个人凌空掠起,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
可即便是这样的速度,黄毛额前的发丝还是被削去一缕,又被凛冽的杀气搅碎成灰。
黄毛的心狂跳起来。
内气外放,这不是楚行风的招式么?这小白脸怎么也会?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不敢大意,磅礴的内力朝四周轰然爆发,离得略近的几个船夫瞬间就被搅碎成一摊烂肉。
西门吹雪横剑去挡,只听“铛铛铛”一连串地响,虎口被震裂,剑身全是缺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吟后,碎得七零八落,如雪花般片片纷飞。
毕竟重伤未愈,哪怕是再好的药,也不可能让他完全恢复。
内息一调动,五脏六腑便剧痛难捱,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令人窒息的压力再一次迫近,西门吹雪却已没有余力去对抗,一股从未有过的寒冷将他包裹。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起来,重重地撞在桅杆上。
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脊柱断裂的声音,就如同桅杆断裂的声音一样。
下半身迅速麻痹,失去知觉。
全身力气被瞬间隔绝。
他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没法站起来行走了。
他会死在这里,受尽屈辱而死。
西门吹雪闭了闭眼睛。
断剑仍在手里。
他握紧了剑。
黄毛走过来,玄色织金线的靴子踩在他紧紧握着剑的手上,用力地碾了碾。
“你在发抖?”黄毛俯身,半蹲在他身边:“后悔么?你说你,图什么呢,让你老婆留下来多好,她要是留下来,我可舍不得这么对她。”
他的手放在西门吹雪的腰带上。
白衣本就破烂不堪,这会儿灰一层血一层,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了。
刺啦一声,衣裳被整个撕碎,大片的肌肤暴露出来。
苍白的体魄遍布伤痕,青紫一层叠着一层,肋骨突出,且已经变了形。
鬼使神差的,黄毛上手摸了摸,西门吹雪倒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反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原主到底抽了哪门子邪风,放着好好的漂亮姑娘不要,看上这么个……
他摸向西门吹雪的脸。
“这么一看,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啊?要不你求我一声,我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怎么样?”
西门吹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看天,天已经黑了,黑云遮月。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将云彩吹走,明月的光华刺破流云……那块流云的形状就像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在随着夜风消散。
黄毛彻底没了耐性,一把扯起西门吹雪的头发用力往地上一惯!
“妈的,不知死活,你们,给我轮了他!给我往死了干!”
被指着的几个水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敢干这事儿,但同样也不敢拒绝。
这世上喜欢男人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些水手虽说好些日子没沾过女人,可也不至于对着个男人发情。
尤其是个全身是伤,正大口的吐着血,眼看活不久了的男人。
几个人合计了一阵子,就像是对待一块肉,不知该怎么料理才好。
……
西门吹雪趴在甲扳上,背上的肌肉绷紧,五指虚软地抓挠着,破碎的呼吸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努力地想把那些人想象成一个,旋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这条船上有多少船工水手?
两百。
他真的会被活活弄死在这里。
黄毛懒得看这过程,一来一去太累,索性回房间睡觉去了。
也没睡多久,等再出来,甲板上就已围了一大圈人,里头不断地传出急促的,像是呻.吟的呼吸声——尽管很小,但以他现在的耳力能听得清清楚楚。
伸手唤了个人过来。
“感觉咋样?”黄毛朝他一扬下巴,姿态戏谑。
那人嘿嘿笑着:“您还真别说,别有一番滋味呐,不比女的差,又热又……”
“行了行了,少恶心我了。”黄毛掏掏耳朵:“他求饶没有?”
那人摇头:“倒是个硬骨头,这都两个多时辰了,别说求饶了,连一声都没吭。”
“也没……那什么?”
水手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什么”指的是什么。
“没有,要不是还喘气,就跟个死人似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褪去一开始的紧张拘谨之后,这些人已经随便起来,勾肩搭背嘻哈笑着,互相分享着自己的体感。
有人起了心思,念叨着:“又冷又硬的,玩儿着也没啥意思,要不给他用点药?”
“你傻了吧,他可是男的,哪有那种药啊?就是有,咱这船上也没有啊。”
“灌点儿酒吧。”黄毛凑上前去,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插着手,笑嘻嘻地说:“他喝了酒,会很主动的,我试过。”
西门吹雪身体抽动了一下。
转过头,透过重重人群,看向那个身影。
喝了酒,会很主动……
哪怕明知不是楚行风,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西门吹雪还是觉得心脏像被捅了一刀。
竟是这样么?
竟是如此的恬不知耻?
船上当然有酒,而且是烈酒,漂泊在外的人惯常喝的烧刀子。
许多只手拽起他,一只手捏开他的嘴,将酒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西门吹雪剧烈地呛咳起来,但这不能阻止更多的酒灌进来。
灼痛感快要将他烧着了。
很快,酒意上涌。
痛感消失,身体和灵魂被分成两个,一个飘荡在上空,任凭清风吹拂,冷眼看着这场荒唐。一个沉入污浊,犹如一摊烂泥,受尽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