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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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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澄澈的心境慢慢发生了变化。魔域劫杀阵中的五颗能量球是在他眼前消失的,它们消失之后,阵法也随之消失了,再也未曾出现过。同理,艾悯之也是在他眼前消失的,应该……想想也会知道,破阵哪有那么简单!阵就那么容易就破了,破阵的人还能全身而退?那五颗能量球肯定会在消失之前疯狂报复,它们肯定是拉着艾悯之同归于尽了。
这天,王澄澈回到了归一阁,正好碰见兄长和嫂嫂来看望他。他前一天去茂岭山的时候遭遇了特大暴雨,当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山林都被笼罩上一层狂躁的气氛,而他并未躲避,反而满怀期待能够在这样不寻常的自然环境中发现一些新的线索。令人失望的是,他照样什么也没发现。于是,王澄澈在狂风暴雨中还是神采奕奕的,却反而在晴空万里后变得萎靡不振。兄长和嫂嫂一路奔波,正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振轩居里休息。王澄澈摸着手上的猩猩约指,突然想看一看那个艾悯之曾经专门为他设计制作的护身符项链。打开寝室的密室,推开密室的石墙,王澄澈拿出一个红色的珊瑚绒首饰盒子。他把盒子攥在手心,回到了寝室中。坐在床上,他打开了首饰盒,一根红褐色的头发赫然映入眼帘。王澄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头发,把它放进阳光里。好有光泽,好美,就像他的艾湛一样美!微风拂过,有灰尘在阳光里跳舞,这根头发也在阳光里动了动。
兄长和嫂嫂本想敲门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愣在了原地,也松开了十指相扣的手。他们二人一直还很奇怪,感觉弟弟那么喜欢艾公子,可是看他对于艾公子消失的反应就不太符合常理,总感觉平淡了一点儿啊!弟弟是不是太平静、镇定、看开了……殊不知,他的反应甚至骗过了一向最为懂他和爱他的兄长。
“兄长,这是艾湛的头发!你知道吗?他的头发其实是红褐色的,我很喜欢!”在欢快的声音里,王澄澈好像一个发现了神奇宝贝的小孩子,正在炫耀似地向兄长介绍着自己的宝贝。“艾湛说他会经常把头发染成黑色。你说……艾湛现在……还染头发吗?”王澄澈的声音越来越低,并且带着哽咽,忽然他仰起头、闭着眼睛说:“兄长,我好想他,想看看他,摸摸他……”
顿时,王澄澈的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王澄澈请兄长帮忙把这根红褐色的头发编进发簪里,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戴着艾悯之真正的头发——这根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头发,与艾悯之同呼吸、共命运。
王澄澈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偶尔喝点水,靠着兄长输送灵力维持生命。他要么睡着,要么一醒来就盯着床头的烛火看,还禁止别人熄灭它,白天黑夜都禁止别人熄灭它。王澄澈一直盯着烛火看,看了足足好几个时辰,突然发觉这个烛火是假的,它比真正的烛火更昏黄、更黯淡。“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醒醒梦梦,梦梦醒醒。”“对!算先生说得对!我在醒着时,艾湛是死的;我在梦中时,艾湛是活的。如果没有艾湛,即使我醒着、活着,也是死了;即使是在梦中,只要有艾湛,我就算死了,也是活着,因为我跟他在一起!”
王澄澈确信这个烛火是假的,这个房间里的一切是假的,进来的谭体壮也是假的!王澄澈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眼时,他正身处大荒之中。虽然他是第一次来,可是心里有个念头让他确信这就是大荒。满天的黄沙,昏天暗地,眼睛所及之处除了黄沙别无所有。才只来了一会儿,他的嘴巴里也是沙尘,鼻子里也是沙尘,睫毛上也是沙尘。在没有路的黄沙里走了好久,他才看到第一棵已经枯萎的小草。又往前走,他惊喜地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叔父和婶母。“叔父!婶母!”那两个人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不回头也不回应。王澄澈绕到他们前面,发现他们目光平静,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只是一直往前走。王澄澈继续走着,走了很久很久,经过了一个已经干涸的大湖泊,还看见了一棵了无生机的歪脖子树。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见了爹娘。“爹!娘!你们看到艾湛没有?”王澄澈心里已经有了预期,他们不会回应,他们也是也会继续前行。又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根本不知道走了多久,王澄澈看到了千千万万列队行进的步兵以及零散的将士——他们是王权之战中死去的敌我双方将士。他们那里也照例没有王澄澈想要的答案。
“这些都是幻象!”王澄澈刚一想到这里,就看见黄风吹散了黄沙,而这些人统统化作黄沙消失在天地中。
大荒是今生去往来世的通道。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路前行,只能前行,不能后退。但是他们可以选择走得快一点或者走得慢一点,如果走得很慢很慢,就可以很慢很慢才去往来世。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所有想看到的、已经逝去的人。那些人出现在眼前的动画里,那么近,那么逼真,可是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复现完你想看的过往就会化作黄沙、随风散去。
在这里,每个人都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着自己的路,回忆着自己的过往。每个人即使与别人擦肩而过,也看不到彼此,更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在眼前的幻景中,王澄澈看到了他和艾悯之的从前。
在桃源镇,艾悯之像照顾无助的小孩子一样照顾生着病的、意志消沉的他。艾悯之哄他、讨好他,还忍受着他的怪脾气。艾悯之照顾他吃饭、睡觉,照顾他出门晒太阳,还照顾他擦澡。艾悯之给他擦澡时,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温温柔柔的,还帮他擦那个地方,那时候艾悯之的脸有些微红,眼神有些躲闪和不好意思。
王澄澈看着艾悯之,心里很感动,又有些怅然。“艾湛,你就对我没有过非分之想吗?”王澄澈看着艾悯之对他特别好,但是却是规规矩矩的,总感觉还是缺少些什么直击灵魂的情愫。
王澄澈装作醉酒时,艾悯之居然相信了。看着喝醉的、脑子已经断片的王澄澈亲他,他没有拒绝、没有嫌弃、没有讨厌,可是他也没有积极的回应,没有期待,没有开心。“艾湛,你是不是只是觉得我很好,想维护我,想对我好,却不爱我,对我不是爱情。”
的确,艾悯之对王澄澈是兄弟之情之上,恋人未满。
艾悯之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很少听他提起。王澄澈的头脑中刚有这个念头,他想看的过往马上以幻景的形式在眼前出现了。
在艾悯之出生的那年,纪宇国的郑王一派和李王一派正在进行战争,即郑李战争。由于大赫国支持李王一派,国家内战演变成了国际之战,并持续了20年之久。
艾悯之的养父郑良医是个民间大夫,在郑李战争中被弓箭误杀。当时,艾悯之的养母艾九妹马上要生产,闻此噩耗,晕厥过去,胎死腹中,还在她福大命大,又挺了过来。几天后,艾九妹听见栅栏门外有婴儿的哭声,出门一看,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个刚出生一两天的小婴儿正在小包被里哭。艾九妹就像看见自己失而复得孩子,一把将他抱起,神奇的是,他一贴近样艾九妹的胸口立马就不哭了。
回到屋里,艾九妹将他放到暖和和的炕上,解开小包被检查他的健康情况。谢天谢地,非常健康!只是他的头发是红褐色的,他以后可能要遭罪了。家里做饭的梁婆婆看到艾九妹因为捡了婴孩而燃起了生活的勇气,非常高兴,只是不忘提醒她收养混血儿的艰辛。艾九妹从来不在乎出身贵贱、贫穷富裕,认为那些都是身外之外,只有一个人的内心和见识(眼界)才是根本。
艾九妹给孩子起名艾湛,湛有“干净、纯洁”之意,意思是希望孩子心思单纯,至心至性;她给孩子的字是悯之,有“胸怀天下,心系苍生”之意,意思是希望孩子以后能够放眼四海,悲悯众生。
艾悯之的头发是红褐色的。大家很容易发现他的血统与纪宇国人民的血统不同。其实,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血统,但是却一致认定只要他与大家的血统不一样,他就是个“杂种”!
走在街上,年幼的艾悯之常常被周围的小孩子吐口水,用小石头砸,被放狗追,甚至连路边的小乞丐都自觉高他一等,骂他“杂种”,往他身上扔泥巴,抢他的东西。回到家里,娘总是把他一把搂进怀里,拍拍他,亲亲他的额头和脸颊,告诉他:“你不比他们差,你比他们都要优秀,都要高等,你要好好努力,做个有出息的人,娘相信你以后肯定会比他们好一百倍、一千倍!”娘会帮他染头发,泡药浴,尽量把他打扮得和纪宇国人一样。
在郑李战争中,纪宇国生灵涂炭,一片破败,老百姓无家可归,饥肠辘辘。一些女性为了有口饭吃,去为大赫国的将士提供服务,也有女性成为了他们的情妇,还有女性与长期远离大赫国的将士们没有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结果,大街上出现了许多不被认可的孩子。这些孩子被称为“杂种”,而他们的母亲也遭受了歧视。艾九妹也不例外。她的娘家与她断绝了往来,即使偶然见面,娘家人也是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艾九妹并不怨恨他们,而是更爱艾悯之,更努力地行医挣钱维持家用。“别人的恶意是他们的选择,我们的纯良是我们的选择!你在,世界就在;你不在,世界也不在了!”艾九妹这样教育艾悯之。
在艾悯之几个月时,有一天,艾九妹出去行医,梁婆婆在栅栏门外晒柴火。小小的艾悯之感觉有些热,就一蹬一蹬把小薄被的尾端蹬开了,一只小脚丫露了出来。王澄澈看着那五个粉粉的、嫩嫩的小脚指头,好像刚出笼的小馒头,让人忍不住想去啃一口。突然,一只大灰老鼠出现了,它瞅准艾悯之的小脚指头一口啃了下去……艾悯之的哭声叫来了梁婆婆,梁婆婆吓跑了那只大灰老鼠,可是艾悯之的小脚指头却被那只大灰老鼠吞进肚子里去了,接不回去了。所以,艾悯之非常害怕老鼠,即使一身本领傍身,他也抹不去婴孩时期的阴影。
在那个战乱年代,大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怎么顾得上小孩子啊!像艾悯之在这样吃得上饭、读得上书、有得人爱的孩子,已经是幸福至极!民间不乏有孩子在院子里被家里养的猪啃去了半边脸;或者家猪太饿了,跑进堂屋找食吃,吃掉了床上牙牙学语的孩子;或者父母出去干活,孩子在家里无人看管,哇哇大哭时,被蛇从嘴巴进入,从□□钻出,内脏全被着急寻找出路的蛇咬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