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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访 张成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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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的死,像一盆冷水浇在韩湉湉头上。
她原以为,找到那块布的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真相。可现在,唯一可能知道那块布下落的人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留下。
“急病?”她站在清平坊的院子里,看着前来送信的柳秋溟,“什么急病能死得这么快?”
柳秋溟的脸色也很难看。
“京兆府的人说是心悸之症,”他说,“可我让人去查过,张成身体一向硬朗,从没听说有心悸的毛病。”
韩湉湉心里一紧。
“你是说……”
柳秋溟点点头:“有人杀人灭口。”
韩湉湉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在城外,柳莺儿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她想起沈安说,她手里抓着一块青色的布。她想起那个叫张成的官差,明明有机会把那块布藏起来,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死了。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柳秋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张成家里看看。”
韩湉湉愣了一下。
“他家?”
“嗯。”柳秋溟说,“他如果真是被人灭口,家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韩湉湉想了想,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不怕?”
韩湉湉笑了笑:“怕什么?有你在,有沈泽川在,我怕什么?”
柳秋溟也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带着几分暖意。
“好,我们一起去。”
张成的家在城西一条窄巷里,是一间不大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板老旧。
韩湉湉一行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烧纸钱。
那是张成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跪在灵前,哭得眼睛都肿了。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张成的儿子,脸上带着茫然和悲伤。
柳秋溟上前,表明了身份。
那妇人听说他是左相府的公子,吓得连忙站起来,要给柳秋溟磕头。柳秋溟把她扶住,说明来意。
“我们想看看你丈夫生前的遗物,”他说,“他死得蹊跷,我们想查清楚真相。”
那妇人听了,眼泪又流下来。
“公子,你一定要给我男人做主啊!”她哭着说,“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些官差说是急病,可我不信!他昨夜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今天要去城外办事,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韩湉湉心里一动。
“去城外办事?”她问,“他说过去办什么事吗?”
那妇人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有人托他办件事,办完了能得一笔银子。我还劝他别去,他说没事,就是跑跑腿。”
韩湉湉和柳秋溟对视一眼。
有人托他办事?
办什么事?
会不会跟那块布有关?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柳秋溟问。
那妇人点点头,领着他们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韩湉湉四下打量着,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小匣子上。
“那是什么?”
那妇人走过去,把小匣子拿过来。
“这是他放零碎东西的匣子,”她说,“我也不识字,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柳秋溟接过来,打开。
里面有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一张一张翻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韩湉湉凑过去看,那些纸上记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日期、人名、银两数目。
“这是什么?”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说:“账本。”
“账本?”
“嗯。”柳秋溟指着其中一张纸,“你看,这上面记着,三月十五,收赵某银五十两;三月二十,收钱某银三十两……”
韩湉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张成一个小小的仵作,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些赵某、钱某,是什么人?”
柳秋溟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他把那些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那个托他办事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上面的人?”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又问了那妇人几句话,却再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张成嘴严,从不在家里说外面的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
离开张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韩湉湉站在巷子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柳秋溟。”
“嗯?”
“你说,张成到底知道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一定知道那块布是谁的。”
韩湉湉点点头。
那块布,是内侍的衣裳料子。
内侍,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柳秋溟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韩湉湉愣了一下。
怕?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柳秋溟笑了。
“那我告诉你,”他说,“我要进宫。”
韩湉湉愣住了。
“进宫?”
“嗯。”柳秋溟说,“那块布是内侍的,能查出那块布是谁的,就能查出凶手。”
韩湉湉心里一紧。
进宫……
那不是又要见到那个人?
她想起亭子里那个背影,想起他说“朕不勉强你”。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他,刻意不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就当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现在,为了查案,她可能要再见到他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柳秋溟看着她的表情,轻声问:“你不想去?”
韩湉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不想,”她说,“只是……”
她说不下去。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去。我自己去就行。”
韩湉湉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眉眼温润如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忽然想,他真好。
明明刚死了妹妹,明明心里比谁都难过,却还在顾及她的感受。
“不。”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柳秋溟愣住了。
“你……”
韩湉湉笑了笑:“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吗?我帮到底。”
柳秋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泽川在后面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进宫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雨。韩湉湉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
柳秋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轻轻开口。
“别怕。”
韩湉湉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心安。
“有我在。”
韩湉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马车驶进皇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两人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
韩湉湉走在柳秋溟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看。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形,想起那个人的眼神,想起他说“朕等了你十年”。
那些话,还在她心里,压着。
偏殿里,那个人已经在了。
他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先落在柳秋溟身上,然后移到韩湉湉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韩湉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人行礼。
“起来吧。”他说,声音淡淡的,“有什么事?”
柳秋溟上前一步,把那块布的来历和张成的死说了一遍,最后拿出那个账本。
“这是张成留下的账本,”他说,“上面记着一些不明来源的银两。臣怀疑,有人收买了他,让他隐瞒证据,然后杀人灭口。”
他顿了顿,又道:“那块布,是内侍的衣裳料子。臣斗胆,想请陛下协助,查一查这料子是谁的。”
那人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事,朕会让人去查。”
柳秋溟行礼:“多谢陛下。”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妹妹的死,你怀疑是宫里的人做的?”
柳秋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证据指向宫里。”
那人没说话,只是望着手里的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静了下来。
韩湉湉站在柳秋溟身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实质一般,压得她有些不自在。
可她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
“韩湉湉。”
韩湉湉心里一跳,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你也跟着查?”
韩湉湉点点头:“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她手心开始冒汗,他才移开目光。
“小心些。”他说,声音很轻,“这事不简单。”
韩湉湉愣住了。
他这是在……关心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偏殿,韩湉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柳秋溟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吧?”
韩湉湉摇摇头。
“他……好像变了。”她说。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哪里变了?”
韩湉湉想了想,说:“不那么吓人了。”
柳秋溟笑了。
“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你。”
韩湉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秋溟。
他站在宫墙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对你有心,”他说,“所以舍不得吓你。”
韩湉湉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小心些”时的语气,想起他明明被拒绝了,却没有为难她一丝一毫。
他真的……心里有她?
可她呢?
她心里有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此刻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那个站在廊下,望着海棠树发呆的人。
从宫里出来,韩湉湉没有直接回清平坊。
她跟着柳秋溟去了另一个地方。
张成的那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的内侍。
那人叫刘安,在御膳房当差,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柳秋溟让人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他跟张成来往密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宫一趟,去见张成。
“他一定知道什么。”柳秋溟说。
刘安的住处也在城西,是一间比张家还破旧的小屋。他们到的时候,屋里没有人,门虚掩着。
韩湉湉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几两碎银子。
“他跑了?”韩湉湉问。
柳秋溟脸色凝重:“应该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上一个念头。
刘安一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追吗?”韩湉湉问。
柳秋溟摇摇头:“来不及了。他既然跑,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韩湉湉叹了口气。
又断了一条线索。
两人走出小屋,站在巷子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天已经黑了,街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回去吧。”柳秋溟说,“今天先这样。”
韩湉湉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往清平坊的方向驶去。
韩湉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张成的账本,刘安的逃跑,那块青色的布,那把宫里的匕首……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她忽然想,要是能回到清河县多好。
回到那个小院子,回到那堵墙后面,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她回不去了。
马车停下来。
“到了。”沈泽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韩湉湉下了马车,站在清平坊门口,望着那两盏昏黄的灯笼,忽然觉得有些累。
沈安从门房里跑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姐姐回来了!”
韩湉湉摸摸他的头,往里走。
走到垂花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马车旁,正望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想问他:你在想什么?
可她没问。
她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垂花门。
身后,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它还贴着他的心口放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守她多久。
但只要她还在,他就会一直守着。
(第九章完)